第四十一章 烧

退兵后的第三天，胡三从对岸带回一截木头。

木头烧得焦黑，一头还是完好的，能看出是松木，新砍的，木茬子发白。赵占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胡三说这是蒙古人筏子上剩的，从河里捞起来的。赵占问他捞这个干什么。胡三说看看他们用什么木头扎筏子。赵占说松木，河边就有。胡三说他们砍的是北边的松木，油大，好烧。赵占把木头扔在地上，说知道了。

老马捡起来看了看，又闻了闻，说确实是北边的松木，油大，一点就着。赵占说油大才好，省得咱们费油。老马说他们下次来就不一定用木头了。赵占说什么意思。老马说蒙古人打仗不傻，吃了亏就换法子，这次用木头筏子，下次可能用皮筏子，皮筏子不怕烧。赵占问皮筏子是什么。老马说用牛皮蒙的架子，沉不下去，也烧不着。

赵占没说话，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划。划了半天，把树枝扔了，站起来往河边走。老马跟在后头，问他去干什么。赵占说到河边看看。

河边什么都没有。对岸的营帐还在，人还在走动，筏子没了，岸上堆着几堆木头，还没扎。赵占趴在芦苇丛里看着，看了很久，看见几个人从营帐里抬出一个东西，圆鼓鼓的，黑乎乎的。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来了——皮筏子。蒙古人已经开始扎了。

他往后缩了缩，往回走。老马问他看见了什么。赵占说皮筏子，已经在扎了。老马没说话，把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赵占说还有几天。老马说扎皮筏子比扎木头筏子费事，得把牛皮缝起来，再吹气，没有十天半月下不来。赵占说那就是还有半个月。

回到山坳，赵占把人都叫过来，站在空地上。一百多个人，挤得满满当当的。他把蒙古人扎皮筏子的事说了。没人说话，都看着他。

赵占说，皮筏子不怕烧，这回的火攻用不上了。他们过了河，没有沟能挡住，两千人上来，咱们这一百多人不够打。所以不能等他们过河。

韩昭问不过河怎么打。

赵占说过河去。他们扎筏子还得十天半个月，趁着这功夫，过河去烧了他们的皮筏子。筏子烧了，他们就过不来了。

老马说，过河去，那是他们的地盘。两千人在那儿，你带多少人去？带多了藏不住，带少了不够打。

赵占说带几十个，摸过去，烧了就跑。

韩昭说我去过，路熟。

赵占说我也去。

老马看着他，没说话。赵占说你在家守着，万一他们提前过河，你得顶着。老马还是没说话，把烟袋锅磕了磕，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赵占带着韩昭、胡三、阿牛，还有十几个河北人，过了河。水凉得刺骨，游到对岸的时候，浑身像针扎。趴在岸边的草丛里，身上淌着水，冷得发抖。前头就是蒙古人的营帐，火堆烧得很旺，照着那些圆鼓鼓的皮筏子，好几个，堆在岸边。

韩昭数了数，八个，已经扎好了，气鼓鼓的，像一堆大黑猪趴在岸上。旁边还有没扎好的，牛皮摊在地上，有人蹲在那儿缝。

赵占盯着那些皮筏子看了一会儿，往后缩了缩，对韩昭说你去放火，烧了就跑，别回头。韩昭说行。赵占说我在后头接应。韩昭点点头，带着人摸过去了。赵占趴在草丛里看着，看着韩昭摸到皮筏子旁边，蹲下来，掏出火折子，吹了几下，火苗亮起来，照着他的脸。蒙古人那边有人喊了一声，韩昭把火折子扔在皮筏子上。皮筏子没着，火苗在牛皮上跳了跳，灭了。

赵占心里一沉。

韩昭又掏出一个火折子，吹着了，这回他找了块布，点上，扔在皮筏子上。布烧着了，牛皮还是没着。蒙古人那边已经乱了，有人往这边跑。韩昭站起来，一刀砍在皮筏子上，牛皮破了，气从里头冲出来，嗤嗤响。皮筏子瘪下去，韩昭又一刀，砍在另一个上。蒙古人冲过来了，韩昭转身就跑，后头的人跟着跑。赵占从草丛里站起来，喊了一声走，所有人往河边跑。后头箭飞过来，擦着赵占耳朵过去，钉在前头的树上。

跑到河边，赵占回头看了一眼。八个皮筏子瘪了两个，还有六个好好的。蒙古人在岸边站着，没追过来，就站着看。

游过河，回到南岸，赵占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韩昭也坐着，腿上又添了一道口子，血往下淌。阿牛趴在地上，背上中了一箭，箭杆断了，箭头还在肉里。赵占让韩昭给他拔出来，韩昭抓住箭杆一拔，阿牛惨叫一声，血喷出来。韩昭从衣裳上撕了块布给他缠上，阿牛咬着牙，没再出声。

赵占蹲在阿牛旁边，问他怎么样。阿牛说疼。赵占说忍忍。阿牛说嗯。

老马走过来，看见阿牛背上的伤，又看看赵占，问成了没有。赵占说毁了俩，还有六个好好的。老马没说话，把烟袋锅掏出来，点上了。

赵占说皮筏子烧不着，牛皮的不怕火。老马说知道，所以才说不好打。赵占说那就砍，一刀一个，砍破了就行。老马说砍破了他们还能补，牛皮缝上就行。赵占说那就砍得补不了。老马没说话。

赵占站起来，往镇上走。走到酒楼门口，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林婉儿坐在柜台后头，看见他浑身湿透，脸上有血，站起来。赵占说没事，不是我的血。林婉儿看着他，没说话，去灶间端了碗面出来。赵占坐下吃，吃完放下筷子。

林婉儿收了碗，在他对面坐下，说没成？赵占说没成，皮筏子烧不着。林婉儿说那怎么办。赵占说砍。林婉儿说怎么砍。赵占说再过去一趟，这回不带火，带刀。

林婉儿看着他，说你还要去。赵占说去。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林婉儿坐在那儿，灯照着她半张脸。赵占说面钱下次给。林婉儿没说话。赵占推开门，走进月亮地里。

第二天晚上，赵占又带着人过了河。这回没带韩昭，他腿上伤还没好。赵占带着胡三、阿牛，还有二十个河北人。阿牛背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赵占让他别去，阿牛说没事，背上不疼，胳膊还能砍人。

过了河，趴在草丛里，看着那些皮筏子。六个鼓鼓的，趴在岸边。旁边又多了两个，还没扎好，牛皮摊在地上。胡三说他们又扎了两个。赵占说看见了。

他盯着那些皮筏子看了一会儿，说，这回不烧，砍。一刀一个，砍完了就跑。别贪多，砍几个算几个。

胡三说，砍破了就行？

赵占说，砍得补不了。刀砍的口子，缝上了也不结实。下次筏子下水，水一泡，口子就开了。

胡三点点头，带着人摸过去了。赵占趴在草丛里看着，看着胡三摸到皮筏子旁边，举起刀，一刀砍下去。牛皮破了，气冲出来，嗤的一声，很响。蒙古人那边有人喊起来，火把亮起来，人往这边跑。胡三又砍了一个，转身就跑。后头的人跟着跑，有的砍了一刀，有的没砍着。阿牛跑在最后头，一刀砍在一个还没扎好的皮筏子上，把牛皮砍成两半，转身就跑。后头箭飞过来，他往地上一滚，箭从他头顶飞过去。他爬起来继续跑，跑到河边，跳进水里。

游过河，回到南岸，赵占问砍了几个。胡三说三个，两个破的，一个废的。赵占说加上上次两个，毁了五个，还有三个好的。胡三说那三个好的明天再砍。

赵占说不用明天，今晚再过去一趟。他们刚被砍了一回，以为咱们不敢再来了，正好再去。胡三说行。

赵占带着人又过了河。这回更快，摸到岸边，三个皮筏子还在那儿。胡三一刀一个，三刀，三个全瘪了。蒙古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跑回河边了。

游过河，回到南岸，赵占站在岸上，往对岸看。对岸火把乱晃，人影跑来跑去，喊声隔着河传过来，听不清喊什么。

老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全毁了？赵占说全毁了。老马说他们还能扎。赵占说扎一回毁一回，看谁耗得过谁。

老马没说话，把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

赵占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对岸的火把还在晃，人影还在跑。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胡三去河边看，回来说蒙古人把皮筏子收起来了，不在岸边放了，藏在营帐后头，有人守着。赵占说守着也给你砍了。胡三说他们现在看得紧，不好下手。赵占说那就等等。

过了三天，胡三又去河边看，回来说蒙古人又开始扎筏子了，这回不是皮筏子，是木头筏子。赵占说他们又用木头了。胡三说对，砍了很多树，堆在岸边。赵占说那就烧。

那天夜里，赵占带着人又过了河。这回带了火折子，带了布，带了油。摸到岸边，木头堆在那儿，一垛一垛的。胡三把布缠在箭上，蘸上油，点着了，射过去。木头堆烧起来，火苗蹿得老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蒙古人从营帐里跑出来，有的去救火，有的往这边追。赵占带着人跑回河边，跳进水里，游过河。

站在南岸上，看着对岸的火光。火越烧越大，把那些木头都烧着了，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飞上天，又落下来。蒙古人在火堆边上跑来跑去，救不了。

老马站在他旁边，看着对岸的火，说这回能歇几天了。赵占说嗯。老马说他们还会再来。赵占说我知道。老马说那你打算怎么办。赵占没说话，看着对岸的火光。

火烧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才灭。对岸的木头堆烧没了，只剩一片黑灰。蒙古人的营帐还在，人还在，筏子没了，木头也没了。胡三说他们砍树得砍一阵子。赵占说那就歇一阵子。

赵占转身往回走，走到镇上，天已经亮了。酒楼的门关着，他没进去，往破庙走。走到门口，阿牛已经躺下了，背上的伤还没好，趴着睡，呼噜声还是那么响。小和尚盘腿坐着，念经，念得很慢。老马靠着墙，烟袋锅叼着，没点，眼睛闭着。

赵占在草堆上躺下，看着屋顶那个窟窿。天亮了，窟窿里透进来的是白光。他闭上眼睛，想着那些皮筏子，那些木头堆，那些火。想着想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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