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战后

天亮了。

赵占从芦苇荡里钻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泥，泥里头混着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河岸上没有人了。金国人退了，退回对岸去了。留下的只有满地的脚印、血迹、扔掉的刀枪，还有几具尸体——有金国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他数了数。

自己人死了两个。

一个是那个胡子花白的老头，郾城牵过马的，少三根指头的那个。他趴在河岸边，脸朝下，背上插着一支箭。箭是从后头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没人看见。

另一个是瘸腿的那个，绍兴十二年偷渡淮河被金国人砍过一刀的那个。他躺在芦苇丛边上，身上被砍了三四刀，血把身边的芦苇都染红了。

赵占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阿牛走过来，浑身是血，脸上不知道蹭了谁的，红通通的一片。他看着那两具尸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马也过来了。他把烟袋锅掏出来，想点上，手抖得厉害，点了三次才点着。

小和尚走过来，站在尸体前面，双手合十，开始念经。

周福他们几个也围过来了。没人说话，就站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那些人身上，照在血上，亮得晃眼。

过了很久，赵占开口了。

“埋了吧。”

周福点点头，招呼人动手。

没有棺材，没有白布，就挖两个坑，把人放进去，盖上土。

那老头埋下去的时候，脸朝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黑脸膛的伸手想给他合上，合了半天合不拢，最后找了块布盖住。

瘸腿的那个埋得快些，身上伤口太多，裹都裹不住。

两堆新土，没有碑，没有名。

赵占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堆土。

周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那老头，叫周大。跟我同姓，但不是一家。他是河北人，靖康那年跑过来的。”

赵占没说话。

周福说：“他跟我说过，他这辈子就想打回去。死了也要埋回河北。”

他看着那堆土。

“这下埋不回去了。”

赵占说：“会回去的。”

周福转过头，看着他。

赵占说：“有一天，咱们打过去，把他带回去。”

周福没说话，眼眶红了。

林婉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赵占另一边。她脸上还有血，衣裳也破了，但她没看自己，看着那两堆土。

“那个瘸腿的，叫赵老七。”她说，“跟我爹同一年当的兵。我爹死了，他活下来了。他说他这条命是捡的，多活一天赚一天。”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说：“他给我送过三年粮。我娘死的那年，他把自己家的粮食分一半给我。”

她说完，转身走了。

赵占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老马走过来，磕了磕烟袋锅。

“走吧，回去。这地方不能待太久。”

赵占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镇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堆土还在那儿，远远的，两个小土包。

太阳照着，照得土包发白。

回到镇上，街上有人了。昨晚打仗的事，镇上都知道了。有人站在门口看，有人凑过来问，有人看见他们浑身是血，吓得又缩回去了。

赵占没理他们，直接往酒楼走。

走到门口，林婉儿已经在了。她换了身衣裳，脸上洗干净了，但眼睛还红着。

灶间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响。

她端了盆热水出来，放在桌上，又拿了块布。

“洗洗。”

赵占坐下，把脸凑过去，用布沾了水，慢慢擦。

布上是红的。

他又擦了一遍，还是红的。

林婉儿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赵占擦了三遍，水红了，脸干净了。

林婉儿把盆端走，又端了两碗面出来。

赵占低头吃。

吃完，他放下筷子。

林婉儿在他对面坐下。

“那两个，我认识。”

赵占说：“周福说了。”

林婉儿说：“赵老七给我送过粮。”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说：“他老婆死得早，儿子也没了。就他一个人。他跟我说过，打完了仗，要是还活着，就来帮我开店。”

她不说话了。

赵占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婉儿抬起头。

“你昨天说，会带他回去。”

赵占说：“嗯。”

林婉儿说：“回哪儿去？”

赵占说：“河北。”

林婉儿愣了一下。

“河北？那是金国的地方。”

赵占说：“现在是。以后不是。”

林婉儿看着他。

赵占说：“以后会是咱们的。”

林婉儿没说话。

外头有人敲门。

周福进来了，后头跟着黑脸膛的、白净面皮的，还有那几个活下来的。十来个人，把屋里挤得满满的。

周福走到赵占跟前。

“王爷，人点完了。”

赵占说：“说吧。”

周福说：“死了两个，伤了五个。三个轻伤，两个重伤。”

赵占说：“重伤的能活吗？”

周福说：“不知道。正让郎中看着。”

赵占点点头。

周福说：“金国人那边，死了多少不知道。估摸着二三十。”

赵占没说话。

周福说：“这一仗，算是赢了。”

旁边那几个人脸上有了点光。

赵占看着他们。

看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了。

“赢了？死了两个，叫赢了？”

那几个人不说话了。

赵占说：“那两个死了的人，他们赢了没有？”

没人回答。

赵占站起来。

“回去养伤。伤好了接着练。”

周福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屋里空了。

林婉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刚才那话，重了。”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说：“他们是来送死的。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说：“你当头的，不能这么说。”

赵占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面钱下次给。”

他推开门，走进太阳地里。

走到山坳，那十来个人已经在了。有伤的坐着，没伤的站着。老马在空地中间，正在跟周福说话。

看见赵占，老马走过来。

“来了？”

赵占点点头。

老马说：“那两个重伤的，郎中说不一定保得住。”

赵占没说话。

老马说：“你刚才在酒楼说的那些话，他们知道了。”

赵占愣了一下。

老马说：“周福回去说的。”

赵占不说话了。

老马看着他。

“你没错。但他们是来送死的。不是来听你讲道理的。”

赵占站了一会儿，往那些人跟前走。

那些人看着他，眼神不一样了。

赵占站在他们面前。

“刚才的话，重了。”

没人说话。

赵占说：“那两个死了的，我记着。以后打回去，带他们回家。”

那个黑瘦的中年人开口了。

“王爷，俺们不怕死。”

赵占看着他。

黑瘦的说：“俺们就怕死了没人记着。”

赵占说：“记着。”

黑瘦的不说话了。

赵占转身往回走。

走到老马旁边，他停下来。

“接着练。”

老马点点头。

赵占往镇子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

老马在后面喊他。

“怎么了？”

赵占没回头，看着前头。

前头林子里，一个人正往这边走。

那人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走到林子边上，站住了。

赵占认得他。

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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