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活人

打完仗的第三天，赵占去了山坳。

老马已经带着人开始练了。新来的二十多个站在最前排，站得歪歪扭扭的，老马的骂声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原来的那些混在中间，比新来的好不到哪儿去——腿还软着，手还抖着，但没人吭声。

赵占站在林子边上看了会儿，没进去。转身往镇子西头走。

西头山坡上，多了八座新坟。

黑脸膛的埋在中间。周福蹲在他坟前，手里拿着三根香，已经烧完了，灰烬被风吹散。白净面皮的站在旁边，脸上那道口子结了痂，红红的，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赵占走过去，在坟前站住。

周福没抬头，说埋这儿行吗，能看见河。

赵占说行。

周福说，这小子活着的时候说，死了要埋在高处，能看见对岸。等打过去了，再把坟挪过去。

赵占没说话。

周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着那几座坟，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白净面皮的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占一个人站在山坡上。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腥气。他蹲下来，把黑脸膛那把剔骨刀从腰里抽出来，插在坟前的土里。刀插进去一半，露着半截刀身，在太阳底下发亮。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镇口，林婉儿站在酒楼门口，手里拎着篮子。

“送饭？”

林婉儿点点头。

赵占说一起去。两个人往山坳走。林婉儿走在前头，赵占跟在后头，都没说话。路过那片玉米地的时候，玉米已经收了，只剩光秃秃的秆子，戳在地里，一排一排的。

山坳里，老马正让人歇着。那些人坐在地上，有的在揉腿，有的在喝水，有的躺着不动。新来的二十多个蹲在一起，互相看着，谁都不认识谁。

赵占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那些人抬起头，看着他。

赵占说，打过仗的站出来。

没人动。

赵占说，杀过金狗的站出来。

还是没人动。

赵占看着他们，看了一圈。然后他说，没打过仗的，站起来。

二十多个全站起来了。

赵占说，知道怕不怕？

有人说怕。有人说不怕。有人说不知道。

赵占说，怕就对了。不怕的是傻子。打仗这事，怕归怕，打归打。腿抖归腿抖，刀不能松。

没人说话。

赵占指着老马，问他见过他骂人吗。有人说见过。赵占说被骂多了就不抖了，练多了就不怕了。练到闭着眼都能砍，金狗来了就是你砍他，不是他砍你。

那些人互相看看，有的点头，有的还绷着脸。

林婉儿把篮子放下，开始分馒头。分到新来的跟前，那些人伸手接，手有的抖，有的不抖。

赵占站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走到胡三跟前。

胡三正蹲在地上啃馒头，看见他过来，站起来。

赵占说，那晚上你冲在前头，不怕死？

胡三愣了一下，把馒头咽下去，说怕。

赵占说怕还冲？

胡三说，不怕死就不会冲。就是因为怕死，才冲。不冲，后头的人上不来，大家都得死。冲了，死一个，活一堆。

赵占看着他。

胡三说，这道理是那晚上想明白的。冲进去的时候想，死了就死了，二十年前就该死了。没死成，那就得干点人事。

赵占没说话，转身走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老马让那些人接着站。新来的站前排，原来的站后排。老马说新来的看着前排怎么站的，学着点。前排那几个原来的挺了挺胸，腿不抖了，头抬着，眼睛看着前头。

新来的学着他们的样子，站直了。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老长，一直拖到林子边上。

赵占坐在石头上看着。林婉儿收了碗，没走，在他旁边坐下。

“你刚才问胡三那些话，是想说什么？”

赵占说，想看看人能不能变。

林婉儿说，能变吗？

赵占说，胡三变了。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说，黑脸膛的也变了。他杀了一辈子猪，最后一回杀的是金狗。

林婉儿看着他。

赵占说，人得干点人事，才算活过。

林婉儿没说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拎着篮子走了。走到林子边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占还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些人。

太阳快落山了，照在山坳里，红通通的。那些人站在红通通的光里，一动不动。

赵占坐了很久，站起来走到老马跟前。

老马正蹲在地上抽烟，看见他过来，磕了磕烟袋锅。

“明天开始，练刀。”

赵占说够不够。

老马说，刀不够。有些人还拿着锄头。

赵占想了想，说去弄。找铁匠打，来不及了。金狗那边丢了不少刀，去河边捡。

老马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赵占带着阿牛去河边。天亮没多久，河面上还罩着一层雾。对岸看不见，只听见水声，哗哗的。

阿牛在芦苇丛里翻找，翻出几把刀，又翻出几把。刀上还有血，有的已经干了，黑糊糊的。他在河岸边又捡了几把，凑在一起数了数，十一把。

赵占说够了。两个人把刀捆好，扛着往回走。

走到山坳的时候，老马正在练人。看见刀扛回来了，让那些人一人领一把。有刀的站右边，没刀的站左边。

领到刀的人摸着刀身，翻来覆去地看。那个腿上带疤的中年汉子把刀在袖子上擦了又擦，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狗蛋领了一把，刀比他的柴刀沉，他两手端着，刀尖往下坠。

老马走过去，把他的手抬起来。

“端平。刀都端不平，砍什么人。”

狗蛋咬着牙把刀端平了，手在抖，但没放下来。

老马走到那些人面前，一个一个纠正。站姿、握法、怎么砍、怎么收。他说砍人的时候别闭眼，闭眼就砍不准。砍完了别愣着，砍完一个马上找下一个。战场上愣一下，命就没了。

那些人听着，没人说话。

赵占站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看见胡三蹲在一边，没领刀。

赵占走过去，问他怎么不领。

胡三说，我不用刀。

赵占看着他。

胡三说，当了二十年探子，用刀的时候少。用脑子的时候多。让我去盯着对岸，比在这儿砍木头有用。

赵占想了想，说行。

胡三站起来，走了。

赵占看着他走远，转身回去。

太阳升到头顶了。那些人还在练，一刀一刀地砍，砍得满头是汗。老马的骂声还是那么响，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赵占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些人。看着看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慢慢擦那把剔骨刀。刀上还有血，黑脸膛的血，干了，擦不掉了。

他擦了很久。

太阳偏西的时候，林婉儿来送饭。她把篮子放下，看见他手里的刀。

“黑脸膛的？”

赵占点点头。

林婉儿没说话，把馒头分下去。

分完了，她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赵占把刀别回腰里，拿起馒头啃。啃了一半，停下来。

“黑脸膛的叫什么？”

林婉儿愣了一下。

赵占说，一直叫他黑脸膛的，不知道叫什么。

林婉儿说，叫牛二。

赵占说，牛二。记住了。

他又啃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又说，周大叫周大，赵老七叫赵老七，牛二叫牛二。都记住了。

林婉儿看着他。

赵占说，以后死了人，都得记着叫什么。不能叫瘸腿的、黑脸膛的、胡子花白的。人死了，连个名字都没有，算什么。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把馒头吃完，站起来。

“明天给他们立个碑。”

林婉儿说，你会刻？

赵占说，不会。找石头，刻名字。刻歪了也行，比没有强。

他走了。走到林子边上，回头看了一眼。林婉儿还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些人。太阳快落山了，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头发黄黄的。

赵占转回头，继续走。

月亮出来了，照在路上，白花花的。他走得很快，往镇子方向去。

第二天，赵占在河边找了几块石头，搬到山坡上。八块，一人一块。他蹲在坟前，用剔骨刀在石头上刻字。刀不快，石头硬，刻一个字要刻很久。

周大。

赵老七。

牛二。

一个一个刻下去。名字刻在石头上，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刻完最后一块，他把石头立在坟前，一个一个立好。

太阳照在石头上，照在那些名字上。

赵占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八座坟，八块石头，八个人。风吹过来，草窸窸窣窣地响。

他站了很久，转身继续走。

走到山坳的时候，那些人正在练刀。老马的喊声还是那么响。阿牛举着刀，一刀一刀地砍，砍得满头是汗。小和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根新棍子，一下一下地抡。

狗蛋站在前排，刀端得比昨天稳了，手还在抖，但抖得少了。

赵占站在林子边上，看着他们。

太阳升起来，照在山坳里。那些人站在阳光里，一刀一刀地砍。刀光一闪一闪的，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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