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刨食

周文在旁边笑道：“这可真是……乱世里遇亲人，天大的缘分。”

赵虎已经凑过来，拍着沈阿狗的肩膀。

“兄弟，咱俩是亲戚！俺姥姥要是知道俺在这破庙里遇上舅姥爷家的人，指不定多高兴……可惜，她也叫洪水冲没了。”

他脸上的笑收了收，但很快又咧嘴。

“不过没事，有你在，俺就有亲人了。”

沈阿狗看着他。这人的喜怒都写在脸上，一会儿笑一会儿难过，半点不藏着。

“你脸上这疤，咋来的？”

赵虎摸了摸脸上的疤，眼神黯了一下。

“叫人砍的。”

“谁？”

“城西王地主家的护院。”赵虎的声音咬得很紧，“洪水来的那天，俺妹子在王家帮工，俺去找她，他们锁着门不让进。俺硬往里闯，他们就拿刀砍俺。等俺拼了命冲进去，人早就没了。”

他低下头，声音小了。

“后来听逃出来的丫鬟说，俺妹子，叫王地主一家子，趁着乱，卖到南边去了。”

破庙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滴答滴答。

沈阿狗看着这人。脸上那道疤，眼里那股狠，原来都是从这儿来的。

“俺帮你找。”

赵虎抬头。

“俺跟你一起找你妹子。只要她还活着，就算翻遍这天下，咱也一定能把她找回来。”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头大。

六百年前的乱世，一个被卖的女孩子，找回来的概率，比登天还难。

可赵虎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眶一下子红了。

没哭，就是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咱兄弟俩，一块儿找！”

周文在旁边也往前凑了凑，认真地说：“也算俺一个。俺读书人，别的不行，写写画画还能帮上忙。”

赵虎看着他，咧嘴笑了。

“你个书生，连刀都拿不动，咋帮？”

“俺可以帮你们记着。”周文梗着脖子，一脸认真，“谁见过你妹子，她长啥样，穿啥衣裳，多大年纪，俺都一笔一笔记下来。往后走到哪儿，问到哪儿，总有线索。”

赵虎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那你也算一个！咱仨，一块儿找！”

沈阿狗看着他们俩，心里有点热。

正说着，他肚子咕噜一声响。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

赵虎笑道：“饿了吧？俺也早饿瘪了！”他拍拍肚子，肚皮都凹进去了。

周文苦笑：“咱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沈阿狗这才注意到，破庙里啥都没有。

没粮食，没锅碗，没吃的。就那个破瓦罐，还是周文从外头捡的。

“你们咋活到现在的？”

赵虎耸肩：“看运气。前天捡到一只死兔子，半烂了，烤着吃了。昨天啥也没有。”

“外头有野菜。”周文补充道，“可俺不认识，怕有毒，不敢乱摘。”

沈阿狗咬了咬牙，撑着墙，就要站起来。

身子虚得厉害，刚一站起来，眼前就一阵阵发黑，差点栽倒。

“扶俺出去看看。”

赵虎皱眉：“你烧刚退，别动。”

“不动，咱仨都得饿死在这破庙里。动一动，说不定，就能找到活路。”

赵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那两颗虎牙：“行！有种！俺赵虎没救错人！”

他扶着沈阿狗站起来，周文拿着个破布兜，跟在后面。

破庙外头是一片缓坡，长满了杂草和灌木，雨刚停，天还阴着。

沈阿狗扫了一圈，心里立刻就有了数。

“那个，叶子上带白灰的，是灰灰菜，嫩尖能吃。”

周文瞪大眼睛：“你认识这个？”

沈阿狗没接话，又指另一丛：“那个是马齿苋，也能吃。那边开小黄花的，是蒲公英，根和叶子都能吃。还有那个，叶子边缘带齿的，是苦菜，都没毒。”

赵虎直接看傻了。

“你……你咋认识的？”

沈阿狗想了想，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说法：“以前……跟老把式学的，认草找食，是保命的本事。”

他没说谎。侦察兵擅长野外生存，认野菜，找水源，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基本功。

只是这话，放在这元末乱世里，没人能懂背后的分量。

周文已经蹲下去，拔了一棵灰灰菜，翻来覆去地看。

“真的能吃？不会中毒？”

“能吃。用水焯一下去苦味，没水的话，烤着吃也成。有点苦，但填肚子，死不了人。”

赵虎哈哈大笑。

“行啊兄弟！俺今天算是服了！有你在，咱仨饿不死了！”

三个人立刻动了手。

赵虎力气大，一把一把地薅嫩草，专挑肥的摘。

周文细心，蹲在地上，一棵一棵挑嫩尖，装进破布兜里；沈阿狗站不住，就靠在树上，给他们指认，哪样能摘，哪样碰都不能碰。

拔了半堆，沈阿狗又指着远处。

“那边，看见那几棵榆树没有？嫩榆钱能吃，里边的榆白皮，磨碎了也能煮着吃，顶饿。”

赵虎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冲了过去，几下就爬上了树，撸了满满两大把嫩榆钱。

半个时辰后，三个人抱着一堆吃食回了破庙。周文用破瓦罐煮了满满一罐野菜汤，赵虎在灶火里烤了一把嫩榆钱。

没盐，没油，甚至连口正经的碗都没有。可热汤下肚，暖烘烘的气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三个人都缓了过来，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

赵虎喝完汤，靠在墙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阿狗。

“兄弟，你跟俺说实话，你到底是啥人？”

沈阿狗没说话，抬眼看他。

周文也放下了手里的草根，看着沈阿狗，眼神里满是疑惑。

“你说的这些认野菜、辨草木的本事，俺读过不少农书、杂记，书上都没写过这些。还有你说话的样子，根本不像是村里卖烧饼的娃。”

沈阿狗沉默了一会儿。

“俺以前可当过兵。”

赵虎一愣：“当兵的？哪家的兵？朝廷的官军？”

“不是。”沈阿狗摇了摇头，“是专门护着老百姓，不叫人欺负的兵。”

赵虎没听懂。但周文听懂了。他看着沈阿狗，眼神变了。

“这世道，还有这样的兵？”

“有。”沈阿狗看着他，眼神很定，“俺见过。以后，也会有。”

赵虎挠头：“不懂你们说的。反正俺就知道，你这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赵虎想了想，认真道：“你说话那样子，像是……像是知道这世道会变成啥样似的。”

沈阿狗没说话。

赵虎又说：“还有，你说帮俺找妹子的时候，俺信了。不知道为啥，就是信了。”

周文也点了点头，轻声说：“俺也信。”

沈阿狗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心里那股暖烘烘的劲，又涌了上来。

“你们就不怕俺是骗子？”

赵虎咧嘴笑：“骗子骗俺啥？俺们仨，加起来连个完整的碗都没有，命都快没了，有啥好骗的？”

周文也笑了：“正是。俺们早已走投无路，就算是骗，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沈阿狗也笑了。

是啊，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粮，没有活路。可也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敢拿命，跟这吃人的世道，赌一把。

天快黑了。

赵虎说要去捡柴，晚上防着山里的狼。

周文说再去摘点野菜，备着明天的口粮。破庙里，就剩了沈阿狗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看着墙角歪倒的山神爷，脑子里又闪过那个在洪水里沉下去的少年。

那个十七岁的佃农儿子，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就这么没了。

他没再多想。那些画面不是他的，但他得替这个人活。

正想着，赵虎回来了。手里抱着一捆柴，脸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

“周文呢？”

“在后头呢，马上就回来。”赵虎把柴往地上一放，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兄弟，俺问你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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