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泥地里的人

沈阿狗是被嘴里的泥呛醒的。

不对，不是醒。是魂回来了，身子还没回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趴在泥水里，脸埋着，鼻子堵了，嘴里全是沙土。想吐，吐不出来。想动，手指头不听使唤。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老家后山那棵老槐树。

他坐在树下躲雨，手里抱着本刚从镇图书馆借的明史，结果一道闪电劈下来，天地白茫茫一片。

他没做啥坏事啊，咋就劈他了？

然后就是晃。

天旋地转的晃。

然后……然后就没了。

现在这是哪儿？

耳边有人说话，口音带着鲁南地界的侉味，混着哗哗的雨声，却奇异地能听懂大半。

“这个还有气没？”

“胸口还动呢，喘着呢！

“搭把手，先拖去前头躲雨，别叫水泡烂了。”

两只手从腋下穿过，把他从泥里拽起来。

沈阿狗想睁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只能勉强眯一条缝。

一张年轻的脸。浓眉大眼，脸上有道新疤，从左边眉毛斜到颧骨。眼里带着股狠劲，但不是坏人那种狠，是……被逼急了那种。

旁边还有一人。

瘦，白，书生模样，手无缚鸡之力那种，正用袖子给他擦脸上的泥。

“快！前头有座山神庙，先去那儿！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又昏过去了。

再醒来时，躺在一座破庙里。

庙不大，泥塑的山神爷歪在墙角，脑袋没了，不知道叫人劈了当柴烧还是砸了出气。香案只剩三条腿，第四条腿在人手里，变成烧火棍。屋顶漏雨，地上全是泥点子，踩一脚一个坑。

脸上有疤那人蹲在门口，盯着外头的雨，一动不动。

书生蹲在他旁边，守着个破瓦罐，里头烧着水，热气往他脸上扑，把他的鼻尖熏得通红。

沈阿狗盯着破庙的房梁，脑子里还在翻涌着不属于他的画面。

泥巴糊的土坯院，一个佝偻着腰烤烧饼的男人，铺天盖地的黄河水，人在水里扑腾、往下沉，然后一片漆黑。

这条命，不是他的。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又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又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醒了！这人醒了！”

书生惊喜的声音一下子把他拉回了现实。

门口的年轻人几步跨了过来，蹲下，盯着他看。

那双眼睛离得近了，沈阿狗才看清，眼珠子不是黑的，是深棕色，里头有血丝，一看就是好些天没合过眼。

“兄弟，你命可真硬啊。烧了三天三夜，俺都寻思你要交代了。”

“昨晚你烧得说胡话，喊什么朱重八、徐达，俺寻思你是不是在找这些人？”

沈阿狗心里咯噔一下。

三天三夜。

朱重八。徐达。

这两个名字像炸雷，在他混沌的脑子里狠狠响了一下。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元史纪年，瞬间涌了上来，元至正四年，黄河决白茅堤，鲁省、豫省饥民百万，瘟疫横行。

再过三年，刘福通揭竿而起，再过十几年，那个叫朱重八的和尚，会坐上应天府的龙椅，开创一个绵延三百年的王朝，大明。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

“这……这是什么地方？”

“沂州。沂州城外的西山里头。”

沂州。鲁省。

他闭了闭眼，把那句冲到嘴边的正史记载咽了回去。

不是上帝视角的科普，是刻在他脑子里的、六百年后的历史，是他这个穿越者，独有的底牌。

“你们……是谁？

年轻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俺叫赵虎。那个书生叫周文。俺们逃难路上撞见你趴在泥地里，还有口气，就把你拖回来了。”

沈阿狗看着他。

脸上那道疤很新鲜，像是叫人砍的。眼神狠，但不是冲他，是对着这吃人的世道。

书生端着瓦罐走了过来，罐口冒着热气。沈阿狗双手接过来，烫得差点扔了，却死死攥住了没撒手，捧在手里，一点点抿着热水。

热水下肚，冻僵的身子一点点缓过来，脑子也终于清明了。

“谢了。兄弟。”

赵虎连忙摆手：“谢啥谢，都是讨饭的，俺不救你，难道眼睁睁看着你叫水泡烂了？”

沈阿狗借着灶火的光，打量着这两人。

赵虎蹲在那儿，腰里别着把破柴刀，手指关节粗大。周文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睛却异常清亮。

“你们俩……是咋凑到一块儿的？”

赵虎和周文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路上讨饭撞见的。俺往沂州来，他也往沂州来，都走投无路了，搭个伴，好歹有个照应。”赵虎说。

周文点头：“说起来，要不是赵兄半路救了俺一命，俺早喂了山里的狼了。”

沈阿狗心里一动，看向赵虎。

“你姓赵？”

赵虎一愣：“对啊，俺叫赵虎，刚才不是说了？”

沈阿狗想了想。刚醒来那会儿脑子糊里糊涂的，听见了，没记住。

“刚才没听清。”他说，“烧得迷糊。”

赵虎咧嘴笑：“那现在记住了？俺叫赵虎，老虎的虎。”

沈阿狗也笑了，一笑就牵扯到喉咙，咳得满脸通红。

赵虎忙拍他后背：“慢点慢点！刚醒过来，瞎折腾啥！”

咳够了，沈阿狗顺过气，看着他俩：“俺叫沈阿狗。”

赵虎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阿狗？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沈阿狗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女人抱着他，随口说，就叫阿狗吧，贱名好养活。

“俺娘。”

赵虎的笑一下子收住了。

“俺爹给俺起名叫虎，说虎能镇住邪祟，好养活。结果俺爹俺娘都叫洪水冲没了，就剩俺这头没用的虎。”

他说得平静，可沈阿狗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少不甘和恨。

周文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那件洗得发白的直裰上，有几处不同颜色的补丁。

显然是逃难途中临时补的。

沈阿狗看向周文：“看你的样子，是读过书的？”

“俺姓周，名文，字明之。”周文拱了拱手，又苦笑着摆了摆手，“不过现在这世道，字不字的，早就没用了，叫俺周文就成。”

赵虎在旁边插嘴：“他是读书人，讲究多，俺都叫他周先生。”

“什么先生不先生的。”周文连忙摆手，“大家都是落难的苦命人，没有高低之分。”

沈阿狗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是刀口舔血的猎户，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本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却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凑在了一起，互相靠着活命。

“你们俩，都打哪儿来的？”

赵虎抱着膀子：“俺从北边来的，过了好几道山。老家叫洪水冲了，啥都没了。”

“俺从沂州城里来的。”周文的声音低了下去，“洪水进了城，房子塌了，俺爹俺娘……都埋在里头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沈阿狗点了点头，编了个顺理成章的由头：“俺是城西刘家村的，洪水把村子冲没了，就剩俺一个。”

赵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猛地往前凑了凑，差点撞翻了灶上的瓦罐。

“刘家村？俺姥姥家就是刘家村的！你姓沈，刘家村东头那家卖烧饼的老沈家？炉上还贴了张沈记的红纸，是不是？”

沈阿狗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烤炉，烧饼，热乎的烧饼。

炉壁上确实贴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歪歪扭扭的“沈记”二字。

“对。”

“哎哟！”赵虎一拍大腿，“那是俺舅姥爷家！俺姥姥的亲妹子，就嫁给了你爹！论起来，咱俩还是正经的表亲！”

沈阿狗愣住了。

这都能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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