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风气

石不语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晌午。

他走得不快，但山路绕来绕去，等推开小院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火星子趴在窝边，听见院门响，“噌”地窜出来，四条小短腿倒腾着扑到他脚边，顺着裤腿往上爬。石不语弯腰把它捞起来，小家伙一头扎进他怀里，小爪子扒着衣襟不放，嘴里“嘤嘤”地叫。

“行了，回来了。”他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火星子喷了他一手背的火星子，把脑袋埋进他怀里，不出来了。

石不语抱着它坐到门槛上，把腰间的匕首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刀刃上还残留着老祖掌心的余温，早就凉了，但匕首里那层东西还在——沉甸甸的，像一口被封住的井。

他闭着眼，把心神沉进去。

什么也没感觉到。

不是没有，是他现在挖不动。像一口井，盖子封得严严实实，他知道底下有水，但手边没有工具。

不急。慢慢来。

他把匕首别回腰间，站起来去灶台边热粥。火星子趴在他脚背上，小尾巴一甩一甩的。

与此同时，青云门掌门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凌沧澜站在堂中，脸色比前两天更差了。他刚从外面回来，衣裳下摆沾着黑灰，鞋底全是泥。

“掌门，”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裴烈又失踪了。”

云啸天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没端起来。他看着凌沧澜，没说话。

“不止他一个人。”凌沧澜继续说，“他手下那三个心腹——赵天、刘福、还有一个叫孙二的——全都不见了。院子里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壶里的水还是凉的。至少走了两天。”

云啸天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黑风岭那边呢？”

凌沧澜的脸色更难看了：“阴气越来越重。我派了两个弟子去外围探查，回来之后……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脸色发白，眼神发直，问什么都说不清楚。医仙堂的人看了，说是被煞气冲了神魂，得养半个月才能缓过来。”他顿了顿，“那两个弟子说，黑风岭的方向，夜里能听见声音。”

“什么声音？”

“说不清楚。像风，又不像。像有人在哭，又不像。”凌沧澜的声音越来越低，“总之，不是好东西。”

云啸天沉默了很久。

凌沧澜站着没动，等着他开口。

“老祖那边……”云啸天开口，又停住了。他想起后山那两位——一个飞升几百年了，一个闭关数百年。老祖倒是时不时出来透透气，可师祖轻易不见人。上次见面，还是几年前的事了。

“老祖还在后山。”凌沧澜说，“我让人留意过，棋亭那边偶尔有动静。但老祖毕竟……”他没说下去。

云啸天懂他的意思。老祖闭关数百年，辈分比现任掌门高出不知道多少辈，平时能见一面就不错了，哪能指望他老人家出手？更何况，师祖早就飞升了，仙界有规矩，不能随便管下界的事。

靠谁？只能靠自己。

可他自己什么修为？筑基后期。放在青云门里算顶尖，可跟黑风岭那东西比，他心里没底。

“裴烈的事，先压着。”云啸天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对外就说他闭关养伤，谁也不许提。”

“是。”

“黑风岭那边，加派人手盯着，不要靠近，远远看着就行。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凌沧澜应了两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掌门，还有一件事。”

云啸天抬眼。

“后山那个守墓的……”凌沧澜斟酌着措辞，“石不语。上次选秀之后，三个门派的人都在打听他。虽然您压下去了，但底下的人还是在传。”

云啸天没说话。

“而且，”凌沧澜顿了顿，“裴烈去找他，被他打退了。”

云啸天的手指在桌案上停住了。

“一个无灵根的杂役，把筑基初期的裴烈打退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是。”凌沧澜点头，“我让人查过后山那晚的灵气波动，确实有打斗的痕迹。阵法的气息，还有……五行之力。”

云啸天沉默了很久。

“你先下去。”他说。

凌沧澜躬身退下。

殿门关上，殿里只剩下云啸天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后山的方向。暮色里，那片山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那个哑巴杂役，他第一次见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后来救了眠儿，救了凌师弟，救了选秀上那三个人。再后来，老祖的匕首给了他，师祖的真龙后代认了他。

现在，他连裴烈都能打退。

云啸天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人，太有用了。有用到不能让别人抢走，也不能让他自己跑了。但也不能让他太出风头——出风头就会被盯上，被盯上就保不住。

他想起石不语那双眼睛。看着木讷、迟钝、什么都不在乎。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云啸天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转身走回桌案前。

他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再写，又划掉了。最后把笔一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身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那是十几年前镇压妖兽时留下的，一直没好利索。平时不觉得，一到阴天就犯。这两天黑风岭煞气重，他的伤也跟着犯了。

他揉了揉胸口，把那股闷气压下去。

不急。慢慢来。

但得抓紧了。

后山小院里，石不语不知道掌门在想什么。

他刚把粥喝完，把碗洗了，又把火星子喂饱。小家伙吃完了肉，舔着爪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石不语把它放进窝里，盖好旧布。然后坐到门槛上，把匕首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他又试了一次。

闭上眼，把心神沉进匕首里。这回比刚才好了一点——他能感觉到匕首里那层东西了，不是空的，是满的。像一口井，盖子封着，但能听见底下有水声。

他试了试，用一丝真息去探。

匕首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一股极细的信息流顺着真息渗进他的识海里——不是完整的功法，不是清晰的图谱，像是被撕碎的书页，东一片西一片，拼不起来。

他看见一个画面：一个人站在山巅，手里握着一把匕首，面对着铺天盖地的黑雾。

画面一闪就没了。

石不语睁开眼，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刀刃上什么也没有，黑不溜秋的，跟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知道，里面藏着的东西，够他挖很久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把匕首别回腰间。

不急。慢慢来。

火星子在窝里翻了个身，小肚皮朝天，打着小呼噜。

石不语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黑风岭的方向。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边的阴气，比前几天更重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院门关上，走回屋里。

躺在床上，闭着眼，听风吹过院墙缺口的声音。

裴烈走了。他手下那三个人也走了。去了哪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到时候，他得准备好。

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翻了个身。

睡吧。明天还得起来修院墙。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