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半目

棋亭在半山腰一处平台上，两棵老松树遮天蔽日，底下摆着石桌石凳。石不语到的时候，老祖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棋子，对着棋盘发愣。开门师祖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

“来了？”老祖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快坐快坐，等你半天了。”

石不语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粥香飘出来，松花蛋的醇厚混着米香，在晨风里散开。老祖鼻子抽了抽，凑过来看了一眼。

“松花蛋粥？好东西！”他端起碗就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放，“你这孩子，每次来都带吃的，比某些人强多了。”他瞥了开门师祖一眼。

开门师祖没理他，端起另一碗粥，慢慢喝着。

石不语在对面坐下，等着他们喝完。老祖喝得快，三两口就见底了，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看着石不语。

“你身上的煞气，是怎么回事？”

石不语手指顿了顿。他以为藏得很好，调息的时候把那股煞气归进了金区，用金气的锐性锁住了，按理说不该外泄。

老祖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你金区那点小把戏，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老夫跟黑风岭那东西打了几百年交道，它身上的味儿，我隔着十里地都能闻出来。”

石不语沉默了一下，说了两个字：“裴烈。”

老祖的眉头皱起来，手里的棋子搁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开门师祖也放下碗，看着石不语。

“他来找你了？”老祖问。

石不语点了点头。

“你把他打退了？”

又点了点头。

老祖和开门师祖对视了一眼。老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复杂，最后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

“那东西，又活了。”他说，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开门师祖放下茶杯，接过话头：“千年前，黑风岭有一只黑煞元灵，以天地灵气、修士精血为食，为祸一方。我拼了半条命，才把它镇压住。”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石不语注意到，他握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

“那东西没有实体，杀不死，只能镇。”开门师祖看着远处的山，“我镇了它一千年，以为它死了。现在看来，它醒了。”

老祖在旁边哼了一声：“你飞升几百年了，要不是你时不时下来盯着，它早醒了。”

开门师祖没理他，看着石不语：“你身上那股煞气，就是它的。裴烈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它盯上了，成了它的傀儡。”

石不语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开门师祖，又看了看老祖，问了一句：“师祖不能出手吗？”

老祖抢在开门师祖前面开了口：“他？他倒是想。”他瞥了开门师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揶揄，也带着点无奈，“仙界的规矩——成了仙，就不能随便管下界的事。能隔几十年下来陪我下盘棋，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真要动手，上面的规矩不允许，下面的因果也担不起。”

他顿了顿，朝开门师祖努了努嘴：“你问他，他也不敢。”

开门师祖端着茶杯，没说话，也没反驳。算是默认了。

石不语明白了。不是师祖不想管，是管不了。仙界的规矩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隔在了外面。他能下来喝茶下棋，已经是极限了。老祖把话都说透了，师祖不需要再开口。

老祖忽然拍了拍桌子：“行了行了，别吓孩子了。”他站起来，走到石不语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小子，比我想的强。”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果然没看错人。”

石不语没说话。

老祖伸手，把他腰间的匕首抽了出来。

石不语愣了一下。

老祖没说话，握着匕首，闭上眼。一股温润的气息从他掌心渗出来，顺着刀柄灌进刀刃里。匕首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刀刃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像水波一样流转，持续了很久才暗下去。

老祖睁开眼，把匕首递回去。

“阵法、御兵、吐纳养气、经脉梳理、灵识修炼——我这点家底，全封在这里头了。”他拍了拍刀柄，“你拿着它，慢慢悟。不是一下就全给你的，是你用着用着，该懂的就会懂。”

石不语接过匕首，握在手里。刀刃上还残留着老祖掌心的余温，温热的，透过刀柄传过来。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能感觉到，匕首里多了一层东西，沉甸甸的，像是一口被封住的井，等着他去挖。

“这东西跟了我几百年，”老祖说，语气故作随意，“上面的气息，能安神定心，邪祟不侵。里面的东西，够你悟很久了。”

石不语把匕首别回腰间，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老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没说出来。

老祖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他拍了拍石不语的肩膀，“来来来，下棋下棋。东西给了，粥也喝了，该干正事了。”

石不语坐下来，跟着落了一子。

这一局下得很慢。老祖没有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地悔棋，每一步都想很久。开门师祖在旁边喝茶，偶尔看一眼棋盘，不说话。

下到中盘的时候，老祖忽然叹了口气。

“你小子，棋力又涨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心，“这一局，怕是要输给你了。”

石不语没说话，继续落子。

到了收官的时候，他故意走了一步缓手。

老祖眼睛一亮，赶紧把那个角占了。最后数子，老祖赢了半目。

老祖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忽然抬起头，看着石不语。

石不语低着头，正在收棋子。

老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开门师祖，开门师祖端着茶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你小子……”老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快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赢了赢了！下次再来，老夫让你一子！”

石不语“嗯”了一声，把棋子收好，把碗筷装进食盒。

“走了？”老祖问。

“嗯。”

老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下次……看机缘吧。”

石不语脚步顿了一下。他听懂了——老祖不确定自己飞升之前，还能不能再下一次棋。

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提着食盒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老祖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那些东西，慢慢学，别急！”

石不语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开门师祖的声音传过来，比老祖低得多，但清清楚楚：“那孩子，心里压着事呢。”

老祖没说话。

石不语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腰间的匕首贴着胯骨，沉甸甸的。他摸了摸刀柄——老祖掌心的余温已经散了，但匕首里那层东西还在，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站在山路上，回头看了一眼。棋亭已经看不见了，被松林遮住了。只有山顶的云雾还在，慢慢悠悠地飘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面朝棋亭的方向，弯下腰，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深，比刚才在亭子里那一礼深得多。

直起身的时候，他看见开门师祖站在松林边上，远远地看着他。

两人隔着半座山，谁都没说话。

开门师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亭子里。

石不语也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松针的清气，吹在他后背上，凉丝丝的。他把腰间的匕首按了按，加快了脚步。

老祖说，看机缘。

那就是说，可能没有下次了。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匕首。

那半目棋，老祖应该看出来了。但他没说破，石不语也没说。

就这样吧。

他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往山下走。

不急。慢慢来。

但得抓紧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