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首辅领了查抄太后遗产的旨意,当天下午就带着人出了京。裴玄策站在城楼上目送他离去,老头坐在马车里,车帘掀着,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手里攥着那份名单,低头看了一遍又一遍。裴玄策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跪在先帝灵前哭得背过气去,额头磕出了血。那时候他以为张首辅是先帝最忠心的臣子。后来他知道,张首辅也是太后的人——不是自愿的,是被逼的。太后捏着他的把柄,捏了一辈子。他挣脱不了,也不想挣脱。现在太后跑了,把柄还在不在?他不知道。
江南的查抄并不顺利。张首辅每三天送一份折子回来,头几份还好,查出了几个替太后管账的商人,封了几间铺子,追回了几万两银子。第五份折子的语气忽然变了,裴玄策翻开一看,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了改,改了涂,像写折子的人心里很不平静——“皇上,臣查到一个人。此人姓林,名远图,是江南最大的丝绸商。太后在江南的银子,有一半经他的手。他的铺子开遍江南,他的船队走遍沿海,他的人脉上至朝堂,下至县衙。臣想查他,可臣查不动。地方官不配合,商人不开口,百姓不敢说话。臣像掉进了一张网里,挣不脱。”
裴玄策把折子看了两遍。林远图。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江南首富,家财万贯,生意做到海外,连鞑子那边都有他的商路。太后把银子交给他管,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样的人,有钱,有人,有势,动他就是动江南的半壁江山。
“苏公。”他放下折子。
苏怀从后面走出来。“在。”
“林远图,你认识吗?”
苏怀想了想。“见过一面。二十年前,先帝在的时候,他进京献过礼。一匹白玉马,一人多高,先帝很喜欢,摆在乾清宫门口摆了三年。后来太后说太招眼,让人搬走了。”
裴玄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那匹白玉马早就不在了,可他还记得。小时候他路过乾清宫,看见那匹马,雪白雪白的,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滑溜溜的,像摸着一块冰。后来马不见了,他问陈安,陈安说被太后搬走了。他没再问。
“苏公,你说,林远图是太后的人,还是朕的人?”
苏怀沉默了一会儿。“他是银子的人。谁有银子,他就是谁的人。”
裴玄策转过身。“太后在北边,银子快花完了。朕在京城,银子刚挖出来。他该选朕。”
苏怀看着他。“皇上想拉拢他?”
裴玄策摇摇头。“不是拉拢。是让他知道,跟着太后,死路一条。跟着朕,活路一条。让他自己选。”
张首辅在江南又待了十天,还是查不到林远图。折子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急。最后一封只有一句话——“皇上,臣老了,不中用了。请皇上另派能人。”
裴玄策拿着这封折子,在乾清宫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召见了孙御史。孙御史站在殿中央,脸上还带着上次被打的伤,嘴角的疤还没掉,眼睛下面青了一块。他跪下去,腰板挺得笔直。
“孙御史,朕要你去江南。查林远图。查他的银子,查他的人,查他跟太后的关系。查到底。”
孙御史磕了个头。“臣遵旨。”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裴玄策叫住他。“孙御史,江南不是京城。那里的人,不认圣旨,不认御史,只认银子和刀。你去了,可能会死。”
孙御史转过身,看着他。“臣知道。可臣是御史。御史的职责,就是查案。查到底,是臣的本分。”
裴玄策点了点头。孙御史走了,靴子踩在金砖上,咚咚咚,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孙御史到江南的第五天,出事了。不是他出事,是张首辅。老头在回京的路上,马车翻了,人摔出去,头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地。随行的人把他抬到最近的县城,找了大夫,缝了七针。人醒了,可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裴玄策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长信宫树底下看娃写字。梁冬至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脸白得像纸。“皇上,张首辅出事了!”裴玄策接过信,看完,手开始抖。不是怕,是气。马车翻了?好好的官道,平坦坦的,怎么翻的?
“顾长钧。”他喊。
顾长钧从门口走进来。“在。”
“去查。张首辅的马车,是怎么翻的。是意外,还是有人动手。”
顾长钧点点头,转身走了。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叶子密了,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响。张首辅老了,可他还没糊涂。他查到了林远图,查不动,想回来当面说。有人在路上等着他,把马车弄翻了,差点要了他的命。
“皇上。”梁冬至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树枝,没写字,“张首辅会死吗?”
裴玄策摇摇头。“不会。他命大。”
梁冬至低下头,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查。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是谁干的?”
裴玄策望着北边的天。“不是太后。太后在北边,手伸不了这么长。是林远图。他不想让张首辅回京,不想让朕知道他在江南做了什么。”
梁冬至又写了一个字——杀。写完了,抬起头。“皇上会杀他吗?”
裴玄策没说话。杀?林远图是江南首富,家财万贯,人脉通天。杀他容易,可他手下的那些人,他养着的那些商号,他打通了的那些关系,都会乱。江南一乱,税收不上来,粮食运不出去,百姓就要饿肚子。他不能杀,至少现在不能。
“梁冬至。”他开口。
“在。”
“朕要等。”
梁冬至点点头。“那我陪皇上等。”
孙御史到江南的第十天,送来了第一份密报。密报是夹在例行折子里送来的,写在很薄的纸上,折成很小的一块,塞在折子的夹层里。裴玄策拆开的时候,手很稳,心很跳。密报上只有几行字——“林远图,太后的人。太后的银子,经他的手,流向北边。他养了一批人,专门替他做事。打张首辅的,就是他的人。臣在查,可很难。他在江南根深蒂固,臣像在拔一棵大树,拔不动。”
裴玄策把密报烧了,灰烬落在御案上,黑乎乎的一小堆。他吹了一口气,灰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太后的人,在江南,根深蒂固。林远图是其中最大的一棵,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他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从丝绸起家,做到船队,做到钱庄,做到当铺。他的银子,流到北边,养着太后,养着鞑子,养着那些要杀他的人。
“苏公。”他开口。
苏怀从后面走出来。“在。”
“林远图的事,先帝知道吗?”
苏怀想了想。“知道。先帝查过他,查了一半,停了。”
“为什么停了?”
苏怀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太后。太后说,林远图是江南的财神,动了他,江南就乱了。先帝就停了。”
裴玄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几棵柏树在风里摇。先帝查了一半,停了。不是不想查,是不能查。太后不让查,查了会乱。他呢?太后跑了,他能不能查?能。他得查。查到底。可查到底,江南会不会乱?会。林远图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动了他,那些靠他吃饭的人,那些跟他做生意的人,那些被他收买了的人,都会乱。江南一乱,税收不上来,粮食运不出去,百姓就要饿肚子。
“苏公。”他转过身。
苏怀看着他。
“朕不能停。”
苏怀点了点头。“老奴知道。”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长信宫树底下,把孙御史的密报告诉了梁冬至。梁冬至听完,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写了一个字——根。写完了,抬起头。
“皇上,林远图是棵大树,根很深。拔不动。”
裴玄策点点头。“拔不动。可朕可以砍。砍它的枝,砍它的叶。砍到它没有力气。再拔。”
梁冬至又写了一个字——砍。写完了,抬起头。“那得砍多久?”
裴玄策望着月亮。“也许很久。也许很快。看林远图怎么选。”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那两个字。“他会选皇上吗?”
裴玄策想了想。“会。只要他知道,太后快不行了。”
第九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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