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密使

马成被斩的第三天夜里，乾清宫来了一个人。那人没有走正门，是从宫墙翻进来的。禁军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顾长钧按在地上了，脸贴着金砖，动弹不得。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蒙着面，腰间挂着一块铜牌。顾长钧把他翻过来，扯下蒙面布，露出一张年轻的、满是伤痕的脸。嘴角有血，眼角有疤，颧骨上有一道新伤，还在往外渗血。

裴玄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是谁？”

那人挣扎着要跪，被顾长钧按着起不来，只好趴在地上说：“皇上，臣是从北边来的。太后的人。”

殿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苏怀的手已经伸进了袖子里，那里藏着一把短刀。顾长钧的手按在刀柄上，只要裴玄策一个眼神，这人就会人头落地。裴玄策摆了摆手，让顾长钧松开。那人爬起来，跪好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

裴玄策接过信。信封是素的，没有落款，封口处压着一枚火漆印——是一朵牡丹，太后的标记。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纸很薄，是北边特产的桦皮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玄策吾孙，别来无恙？祖母在北边等你。来，有你的好处。不来，朕带兵去接你。”

裴玄策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她把“朕”字用上了。她还当自己是太后，还当自己是皇帝他妈，还当这个天下是她的。

“她让你来送信，还说了什么？”

那人跪在地上，低着头。“太后说，让皇上好好想想。她手里有银子，有兵，有鞑子的可汗做靠山。她想要什么，都能拿到。她想要进城，鞑子帮她拿。她想要皇位，鞑子帮她抢。她想要皇上的命——”他顿了顿，“鞑子帮她杀。”

裴玄策盯着他。“你是汉人，替鞑子卖命，替太后卖命。你知不知道，你送这封信，就是死罪？”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臣知道。可太后对臣有恩。臣的命是太后救的。臣这条命，早就是太后的了。”

裴玄策想起周氏，想起沈安，想起御膳房那个下毒的太监。一样的口吻，一样的表情，一样的不要命。太后救了那么多人，那些人都拿命来还。她救了他们，然后用他们来杀人。

“你叫什么？”

“臣叫赵五。”

裴玄策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赵五，你回去告诉太后。朕在京城等她。她来，朕接着。她带鞑子来，朕一块儿接着。她想要朕的命，朕给她。只要她有那个本事。”

赵五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臣把话带到。”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慢着。”裴玄策叫住他。

赵五停下来。

“你回去告诉太后，朕会去找她的。不是现在。可总有一天。让她等着。”

赵五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翻窗出去了。顾长钧要追，裴玄策拦住他。“让他走。朕需要他带话。”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长信宫树底下，把信的事告诉了梁冬至。梁冬至听完，树枝掉在地上，脸色发白。“皇上，太后真的在北边？”

裴玄策点点头。“真的。她派人送信来了。”

梁冬至捡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等。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您要去北边找她？”

裴玄策望着月亮。“不是现在。现在去了，打不过。她手里有鞑子，有银子，有兵。朕手里有什么？朕有边关的十万兵，有修了一半的路，有刚收上来的粮食。还不够。朕得等。等路修好了，等兵练强了，等粮食堆满了仓。到时候，朕去找她。”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那个“等”字。“那我陪皇上等。”

裴玄策笑了。“好。你陪着。”

那封信的事，裴玄策没有瞒朝臣。第二天早朝，他把信拿出来，当众念了。念完，他看着下面那些人。

“太后没死。她在北边，在鞑子那里。她手里有银子，有兵，有鞑子的可汗做靠山。她要回来，要夺皇位，要杀朕。你们怕不怕？”

没人说话。

“朕不怕。朕是皇帝，朕的江山，朕的百姓，朕的祖宗陵寝，都在这里。朕往哪儿跑？朕不跑。朕在这里等她。她来，朕打。她带鞑子来，朕一块儿打。”

张首辅站出来，跪下。“皇上，臣有一言。”

裴玄策看着他。“说。”

“太后在北边，鞑子可汗收留她，无非是为了银子。太后有多少银子，咱们不知道。可咱们知道，太后的银子，是从天下百姓身上搜刮来的。那些银子，本来就该是朝廷的。皇上不如断了太后的财路。她在北边，银子花完了，鞑子就不理她了。”

裴玄策心里一动。断了太后的财路——她在北边，银子是死的，花一两少一两。没有银子进来，她买不通鞑子，养不起兵，撑不了多久。

“怎么断？”

张首辅说。“查。查太后在江南还有多少银子，还有多少产业，还有多少人替她管账。查出来，收了。她没了银子，就没了爪牙。”

裴玄策点点头。“这件事，你来办。”

张首辅磕了个头。“臣遵旨。”

退朝后，裴玄策走出乾清宫，苏怀跟在后面。“皇上，张首辅说得对。太后的银子是死的，花完就没了。咱们得抢在她花完之前，把她的银子都挖出来。”

裴玄策停下来，转过身。“苏公，你说，太后在北边，还能撑多久？”

苏怀想了想。“她手里的银子，至少能撑三年。三年之内，她还会让鞑子入关。她要打回来，她等不了太久。”

裴玄策望着北边的天。天很蓝，很高。三年。他还有三年时间。三年里，他要修好路，练好兵，堆满粮，挖出太后的银子。三年后，他去找她。或者她来找他。不管谁找谁，都得打一仗。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长信宫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战”，又写了一个“备”，又写了一个“胜”。写完了，抬起头。

“皇上，三年后，咱们能打赢吗？”

裴玄策想了想。“能。只要这三年里，咱们好好干。”

梁冬至点点头。“那我好好学写字。三年后，我给皇上写捷报。”

裴玄策笑了。“好。你写。”

第九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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