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暗石

修路的工程刚一动工，就出了事。户部派去江南勘察地形的官员，在回来的路上被人打了。不是劫匪，是蒙面人，专挑他一个人落单的时候下手。人没死，腿断了，躺在路边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天。他手里攥着一份地图，地图上画着修路的路线，哪个村子要占，哪片地要征，标得清清楚楚。蒙面人没抢地图，只打人。

消息传到京城，裴玄策正在乾清宫批折子。赵公公——新提拔的，姓李，四十来岁，话不多，办事稳当——把急报送进来，裴玄策看了，放下笔。

“苏公，你觉得是谁干的？”

苏怀从后面走出来。“不想让路修成的人。”

裴玄策靠在椅背上。“谁不想让路修成？”

苏怀想了想。“三种人。一是被占了地的，二是怕路通了银子不好赚的，三是太后的人。”

裴玄策看着他。“太后的人为什么不想让路修成？”

苏怀说。“路修好了，银子流得快，朝廷的税就收得多。朝廷有钱了，就能养更多的兵，查更多的贪官。太后的人，怕。”

裴玄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几棵柏树在风里摇。他想着那个被打的官员，腿断了，躺在路边，手里还攥着地图。他护住了地图，没让蒙面人抢走。

“传旨。加派人手，保护勘察的官员。谁再敢动手，抓一个杀一个。”

苏怀点点头。“老奴去办。”

走出乾清宫，裴玄策往长信宫走。路过都察院门口的时候，看见孙御史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折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亮得吓人。看见裴玄策，他走下来，跪下。

“皇上，臣有本奏。”

裴玄策接过来翻开。是梁大柱那件事的后续——谁逼他挂名吃空饷的，查到了。是一个姓周的将军，当年在边关当副将，现在已经告老还乡了，住在老家保定府。孙御史在折子里写得很清楚：周将军逼梁大柱挂名，吃空饷八年，每年分给周将军三成。

裴玄策合上折子。“人呢？”

孙御史说。“还在保定府。臣不敢打草惊蛇，只派了两个人盯着。”

裴玄策点点头。“抓。押来京城。朕亲自审。”

孙御史磕了个头，站起来跑了。裴玄策把折子收进怀里，继续往长信宫走。

院子里，梁冬至正蹲在树底下教丫丫认字。丫丫写了一个“路”字，又写了一个“石”字。小石头坐在旁边，已经不啃木头小马了，改啃一个糖葫芦——那是阿三从街上买的，他舍不得吃，舔一口，看一眼，再舔一口。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裴玄策。

看见裴玄策进来，梁冬至站起来。“皇上，修路的人被打的事，查到了？”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查到了。不是占地的百姓，是太后的人。”

梁冬至的脸白了。“太后的人？他们还在？”

裴玄策点点头。“还在。太后死了，可他们还在。在朝中，在军中，在地方。他们等着，等机会。”

梁冬至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等”字。写完了，抬起头。“皇上，那您怎么办？”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光秃秃的槐树枝。“等他们动。动了，朕就知道了。”

梁冬至继续写。写了“动”，又写了一个“静”，又写了一个“等”。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我爹的事，查到了吗？”

裴玄策从怀里掏出孙御史的折子，递给他。梁冬至接过来，看了半天，一个字不认识。他把折子还给裴玄策。“皇上，您念给我听。”

裴玄策念了。念到“周将军逼梁大柱挂名”的时候，梁冬至的手开始抖。念到“每年分给周将军三成”的时候，梁冬至的脸白得像纸。念完了，梁冬至蹲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梁冬至。”裴玄策叫他。

梁冬至抬起头，眼眶红了。“皇上，那个周将军，会抓吗？”

裴玄策点点头。“抓。押来京城，朕亲自审。”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树枝。“皇上，我能去看看他吗？”

裴玄策看着他。“看他做什么？”

梁冬至说。“问他几句话。”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好。等他押到京城，朕让你见。”

梁冬至点点头，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问。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我爹不是坏人。是那个周将军逼他的。”

裴玄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知道。”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缺了一块，像被人咬了一口。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块刻着“安”字的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丫丫靠在他腿上睡着了，小石头趴在梁叔腿上睡着了。娃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月亮。

“皇上。”梁冬至开口。

“嗯？”

“您说，那个周将军，为什么要逼我爹？”

裴玄策想了想。“为了银子。”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为了银子，就害了那么多人。”

裴玄策没说话。是啊，为了银子。梁大柱被逼着吃空饷，边关的兵少一个人，鞑子来了就多一分危险。那些银子，进了周将军的口袋。他拿着那些银子，买地、买宅子、买女人。他吃得饱，穿得暖，睡得好。可边关的兵，穿着单衣站岗，饿着肚子打仗。他害了那么多人，就为了银子。

“梁冬至。”裴玄策开口。

“在。”

“朕不会让这种人活着。”

梁冬至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皇上要杀他？”

裴玄策点点头。“杀。”

梁冬至低下头，把玉佩贴在胸口。“我爹会高兴的。”

裴玄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梁冬至的头发很软，很细，像春天的草。他想起梁大柱日记里那句话——“爹对不起你。”梁大柱对不起儿子，可他没对不起边关。他把银子留下了，一文没花。他死了，银子回来了。边关的兵穿上了冬衣，不冷了。他可以对得起儿子了。

“皇上。”梁冬至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裴玄策看着他。

“谢谢您。”

裴玄策笑了。“谢什么？”

梁冬至说。“谢您替我爹查清了真相。谢您替我爹报了仇。谢您让我知道，我爹不是坏人。”

裴玄策摇摇头。“不是你爹的仇，是边关的仇。朕替边关的兵报的。”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我也替边关的兵谢谢您。”

裴玄策也笑了。“好。你替他们谢。”

梁冬至低下头，继续写。写了“边”，又写了一个“关”，又写了一个“兵”。写满了地，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都是好字。裴玄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

三天后，周将军被押到了京城。他六十多了，头发花白，可身子骨还硬朗，走路带风。被押进乾清宫的时候，他挺着胸，仰着头，不看裴玄策，也不看苏怀，看着房梁。

裴玄策坐在龙椅上，看着他。“周将军，你知罪吗？”

周将军冷笑一声。“臣有什么罪？臣在边关打了三十年的仗，断过两根骨头，流过三斤血。臣吃几两银子，怎么了？”

裴玄策站起来，走下御阶，站在他面前。“你吃空饷，喝了兵血。边关的兵少一个人，鞑子来了就多一分危险。你吃了八年，八千两银子。够边关的兵做四千套冬衣。你断过骨头，流过血，可你穿着棉袄坐在屋里喝茶的时候，边关的兵穿着单衣站岗。你的骨头，你的血，值几个钱？”

周将军的脸白了。

裴玄策从怀里掏出梁大柱的日记，翻开。“梁大柱，你不认识？你逼他挂名，吃空饷八年。他腿断了，回家了。他死了，可他的银子还在。一文没花。你呢？你的银子呢？买了地，买了宅子，买了女人。你花了。花得干干净净。”

周将军的腿开始抖。

裴玄策合上日记。“来人。周将军，吃空饷八年，数额巨大，罪不可赦。斩立决。家产抄没，充入边关军费。”

周将军瘫在地上，被人拖了出去。裴玄策站在乾清宫中间，望着门口。苏怀从后面走出来。

“皇上，杀了一个周将军，还有多少个？”

裴玄策转过身。“查。查到一个杀一个。”

苏怀点点头。“老奴去办。”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长信宫树底下，把周将军的事告诉了梁冬至。梁冬至听完，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写了一个字——杀。写完了，抬起头。

“皇上，杀了他，我爹能活过来吗？”

裴玄策摇摇头。“不能。”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那个“杀”字。“那杀他有什么用？”

裴玄策说。“让活着的人知道，吃了兵血，会死。”

梁冬至想了想。“那以后就没人敢吃了。”

裴玄策点点头。“也许。也许还有人敢。可杀一个少一个。”

梁冬至继续写。写了“少”，又写了一个“多”，又写了一个“平”。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我爹在下面，会看见的。”

裴玄策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梁大柱在下面，先帝在下面，沈安在下面，那些为他死的人都在下面。他们看着，看着他把周将军杀了，看着他把银子追回来，看着边关的兵穿上冬衣。他们会觉得值了。

“梁冬至。”他开口。

“在。”

“你爹会看见的。”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就好。”

第八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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