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通途

商税加一成的事定下来后，户部开始紧锣密鼓地筹银子。钱尚书是个精细人，把账算得滴水不漏。修京城到江南的官道，全长八百里，拓宽到三丈，铺碎石，夯黄土，两边挖排水沟，每隔十里设一个驿站。预算出来，十五万两。钱尚书把折子送到乾清宫的时候，手还在抖。

“皇上，十五万两，不是小数目。”

裴玄策看了折子，放到一边。“银子够不够？”

钱尚书说。“够。加商税这一项，每年能多收十二万两。加上从别处挪的，够了。”

裴玄策点点头。“那就修。明年开春动工，年底之前，朕要走一趟。”

钱尚书愣了一下。“皇上要走一趟？”

裴玄策看着他。“路修好了，朕不去看看，怎么知道修得好不好？”

钱尚书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裴玄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几棵柏树种了很多年，又高又大，遮出一片浓荫。他想着那条路——从京城到江南，八百里，明年年底就能走。走得快了，从半个月缩短到十天。商队快了，粮草快了，人也快了。

走出乾清宫，苏怀跟在后面。

“皇上，修路的事，朝中没人反对了。”

裴玄策点点头。“他们怕了。不是怕路修不好，是怕朕。”

苏怀没说话。

裴玄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苏公，你说，朕是不是太狠了？”

苏怀想了想。“皇上不狠。皇上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该做的事，不做，天下就乱了。”

裴玄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长信宫院子里，梁冬至正蹲在树底下教丫丫认字。丫丫写了一个“路”字，歪歪扭扭的，可看得出来是什么字。小石头坐在旁边，已经不啃玉米棒子了，改啃一个木头小马。那是阿三给他刻的，刻得不好，可小石头喜欢。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裴玄策。

看见裴玄策进来，梁冬至站起来。“皇上，路什么时候修？”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明年开春。”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修好了，咱们去江南是不是就快了？”

裴玄策点点头。“快。以前走半个月，修好了走十天。”

梁冬至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快”字。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我爹说过，路快了，人心就快了。人心快了，天下就快了。”

裴玄策笑了。“你爹说得对。”

梁冬至继续写。写了“快”，又写了一个“乐”，又写了一个“通”。写满了地，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都是好字。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树梢上，亮晶晶的。梁冬至坐在他旁边，丫丫靠在他腿上睡着了，小石头趴在梁叔腿上睡着了。娃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月亮。

“皇上。”娃开口。

“嗯？”

“路修好了，是不是就能去看石头了？”

裴玄策愣了一下。“石头？清河县的石头？”

娃点点头。“他蒸槐花给我吃。”

裴玄策笑了。“能。路修好了，走得快，一天就能到。”

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那太好了。”

裴玄策摸了摸他的头。“明年年底，朕带你去。”

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说话算话？”

裴玄策点点头。“说话算话。”

修路的事，在民间传开了。有人高兴，有人骂。高兴的是商人，路好了，货走得快，银子赚得多。骂的是沿路的百姓，修路要占地，占了地，庄稼就没了。裴玄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让户部出了个章程——占一亩地，补两亩。占一间房，补三间。百姓不骂了。

那天，裴玄策收到一封信。是清河县的一个老农写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画了圈。信上说——“皇上，路要修到清河县吗？修到了，石头就能常来看我了。他忙，一年来不了一回。路好了，他就能多来几回。我给他蒸槐花吃。”

裴玄策看了两遍，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他想起石头，想起那个修堤的汉子，想起他蹲在户部门口哭的样子。路修好了，他就能常回清河县了。他就能多看看那个老农，多吃几回槐花。

“苏公。”他开口。

苏怀从后面走出来。“在。”

“传旨。修路的时候，路过清河县，在石头家门口留个口子。让他能直接上大路。”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好。老奴去办。”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路”，又写了一个“通”，又写了一个“家”。

“皇上，路修好了，是不是离家就近了？”

裴玄策想了想。“是。离家近了。”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我就能常回江陵了。看看梁叔，看看小环，看看阿三。”

裴玄策笑了。“阿三就在你旁边。”

梁冬至愣了一下，看了看蹲在门口打瞌睡的阿三。“对哦，阿三在这儿。”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月亮。他想着那条路——从京城到江南，八百里。明年年底就能走。走得快了，离江陵就近了，离清河就近了，离那些等他的人就近了。他会去看萧婆婆，去看那两座坟，去看先帝的灵柩，去看石头，去看那个老农，去吃槐花。路好了，就能去了。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这些声音，真好听。

第八十二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