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暖阳

冬衣发下去半个月后，边关又来了一封信。这次不是守将写的，是一个小兵。信纸很糙，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看得出写字的人很吃力。裴玄策在乾清宫展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皇上，俺叫王二蛋，是边关的一个小兵。俺不识字，这封信是俺求人写的。俺穿上新冬衣了，很暖和。俺以前穿的冬衣是旧的，破了洞，风一吹，冷到骨头里。今年这件是新的，棉花厚厚的，风吹不透。俺站岗的时候，一点都不冷。俺想谢谢皇上。俺没有什么东西能谢皇上，俺就好好站岗，好好守边。鞑子来了，俺第一个冲上去。皇上放心。”

裴玄策看了两遍，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和先帝那些信挨着。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北边的天。天很蓝，很高，蓝得发亮。北边是边关的方向，王二蛋的方向。他穿着新冬衣，站在寒风里，一点都不冷。他说，鞑子来了，他第一个冲上去。

“苏公。”他开口。

苏怀从后面走出来。“在。”

“边关有个小兵，叫王二蛋。他写信给朕，说冬衣很暖和，说他会好好守边。”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皇上，这个小兵，代表了很多小兵。他们不会写信，可他们心里想的，跟王二蛋一样。”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长信宫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快圆了，挂在树梢上，亮晶晶的。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边”，又写了一个“关”，又写了一个“兵”。

“皇上，王二蛋是谁？”

裴玄策说。“边关的一个小兵。他写信给朕，说冬衣很暖和。”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他冷不冷了？”

裴玄策摇摇头。“不冷了。”

梁冬至继续写。写了“暖”，又写了一个“阳”。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我爹说过，冬天的太阳最暖。不是因为太阳变了，是因为天冷了，人才觉得太阳暖。”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枝。光秃秃的，伸向天空。“你爹说得对。”

梁冬至笑了。“那我继续写。”

他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想着王二蛋，想着那些边关的兵。他们穿着新冬衣，站在寒风里。天很冷，可太阳出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他们会觉得，这个冬天没那么冷了。

查空饷的事，查了两个月，查出了三百多人。孙御史每天送名单来，裴玄策每天批。杀了一批，革了一批，贬了一批。朝堂上越来越安静，没人再敢说话。不是没话说，是不敢说。怕说错了，人头落地。裴玄策知道他们怕，可他不管。他只要边关的兵吃饱穿暖，只要鞑子来了有人挡，只要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谁挡路，他就杀谁。

那天，孙御史送来了最后一份名单。上面只有一个人。裴玄策看着那个名字，愣住了。那个名字是——梁冬至。他抬起头，看着孙御史。“这是什么意思？”

孙御史跪在下面，低着头。“皇上，臣查到一个吃空饷的人，叫梁冬至。在边关驻军的名册上，挂了八年。可这个人从来没去过边关。他是谁？臣查了，他是梁叔的侄子。梁叔是先帝的人。臣不知道这个人跟皇上有没有关系，可臣查到了，就得报。”

裴玄策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梁冬至。梁叔的侄子。在边关驻军的名册上挂了八年。从来没去过边关。他想起梁冬至说过的话——“我爹死了，欠了一屁股债。”他爹欠债，是因为银子被吃了？他爹死了，是因为银子被吃了？他想起梁冬至蹲在树底下写字的样子，想起他咧嘴笑的样子，想起他说“皇上，我爹说过”的样子。他爹说过很多话，可他爹自己，是个吃空饷的人？

“皇上。”孙御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个人，怎么处置？”

裴玄策沉默了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查。查清楚。梁冬至这个名字，是真人，还是冒名？他爹是谁？谁把他挂上去的？查到底。”

孙御史磕了个头。“臣遵旨。”

他走了。裴玄策坐在龙椅上，望着那份名单。梁冬至。他叫了那么多次的名字，现在出现在一份吃空饷的名单上。他爹死了，欠了一屁股债。他爹不是好人？他爹吃空饷，喝兵血，害得边关的兵少一个人，多一分危险。他爹死了，他扛起了那些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爹欠了钱，他得还。他不知道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裴玄策站起来，走出乾清宫。往长信宫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

院子里，梁冬至正蹲在树底下教丫丫认字。丫丫写了一个“冬”字，又写了一个“天”字。小石头坐在旁边，抱着个玉米棒子啃。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裴玄策。看见裴玄策进来，梁冬至站起来。“皇上，您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梁冬至，你爹叫什么？”

梁冬至愣了一下。“我爹？叫梁大柱。”

“他在边关待过吗？”

梁冬至想了想。“待过。我爹年轻的时候，在边关当兵。后来腿伤了，就回来了。”

裴玄策看着他。“他回来以后，做什么了？”

梁冬至说。“开了米铺。可生意不好，欠了债。”他顿了顿，“皇上，您怎么忽然问我爹的事？”

裴玄策没回答。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枝。光秃秃的，伸向天空。梁大柱，在边关当兵，腿伤了，回来了。回来了以后，开了米铺，欠了债。他欠的债，是不是吃空饷吃的？他不知道。可他得查。他是皇帝，皇帝就得查。

“梁冬至。”他开口。

“在。”

“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冬至想了想。“好人。他对我好，对梁叔好，对小环好。他对谁都好。”他顿了顿，“可他命不好。欠了债，还不上。愁啊愁，愁出病来，就死了。”

裴玄策看着他。那张圆脸上带着笑，可眼睛里有泪光。“梁冬至，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爹做了一件错事。很大的错事，你会怎么办？”

梁冬至愣住了。他想了好久。“我会替他还。”

裴玄策心里一疼。“还？怎么还？”

梁冬至说。“他做错了，我替他认。他欠了债，我替他还。”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树枝。“他是我爹。他对我好。他做错了，我得替他担着。”

裴玄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担着。”

梁冬至咧嘴笑了。“皇上，您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裴玄策摇摇头。“没有。朕随便问问。”

梁冬至点点头，蹲下来继续写。写了“爹”，又写了一个“儿”，又写了一个“担”。裴玄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梁大柱，吃空饷，喝兵血。他死了，债留给了儿子。梁冬至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还债。还了三年，还在还。他爹做错了，他替他担着。他说，他是我爹，他对我好。

裴玄策睁开眼，走到桌前，研墨，铺纸，提笔。笔悬在纸上，落不下去。想了很久，落笔。

“爹：见字如面。朕查空饷，查到了一个名字。梁冬至。他不是吃空饷的人，是他爹。他爹叫梁大柱，在边关挂名八年，吃了八年空饷。他死了，债留给了梁冬至。梁冬至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他爹做错了，他替他担着。朕该怎么办？查下去，梁冬至就知道了。知道了，他会难过。不查，那些银子就追不回来。边关的兵就少一份冬衣。朕不知道该选哪个。”

他放下笔，看着那封信。墨迹未干，一笔一划，都是他的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梁冬至还坐在地上写字。写了“爹”，又写了一个“担”，又写了一个“了”。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您怎么又出来了？”

裴玄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睡不着。”

梁冬至把树枝递给他。“那您写一个。”

裴玄策接过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选。梁冬至看着那个字，念了两遍。“选。选择的选。”

裴玄策点点头。“选择的选。”

他站起来，把树枝还给梁冬至。“睡觉吧。”

梁冬至点点头，跑进屋去了。裴玄策站在院子里，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朕错了。朕不该选。”先帝选了不修堤，让他们种地，是错了。他选了什么？他选了修堤，收了地，打了人。他选了杀贪官，查空饷，减租子。他选了那么多，可这一次，他选不了。选了，梁冬至会难过。不选，边关的兵会冷。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久到天边开始泛白。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第七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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