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空饷

查空饷的事，裴玄策交给了孙御史。都察院挂牌以来，查了不少案子，可查空饷还是头一回。孙御史接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亮了一下。他在乾清宫跪着，手里捧着那本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合上。

“皇上，查空饷会得罪很多人。”

裴玄策看着他。“你怕？”

孙御史抬起头。“臣不怕。可臣怕查了一半，又停了。”

裴玄策站起来，走下御阶，站在他面前。“朕不会停。你查到底。查到谁就是谁。”

孙御史磕了个头。“臣遵旨。”

他走了。裴玄策站在乾清宫中间，望着门口。苏怀从后面走出来。“皇上，孙御史这个人，不怕死。可他怕查了一半又停了。先帝在的时候，查空饷查了一半停了，他那时候在御史台，亲眼看见的。”

裴玄策转过身。“朕不会停。”

苏怀点点头。“老奴知道。”

查空饷的事，在朝堂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头几天，没人说话。都在看，看皇上是不是认真的。第五天，有人坐不住了。一个姓周的御史站出来，说都察院越权，查空饷是兵部的事，不该都察院插手。裴玄策没理他。又过了几天，一个姓李的兵部侍郎站出来，说边关驻军的账册有误，需要重新核对。裴玄策还是没理他。

第十天，孙御史送来了第一份名单。上面有五个人，都是吃空饷的。名字、籍贯、军衔、吃空饷的年限、涉及的银两，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裴玄策看完了，把名单放在御案上。

“苏公，这五个人，怎么办？”

苏怀想了想。“杀一儆百。”

裴玄策点点头。“那就杀一个。剩下的，革职查办。”

苏怀看着他。“杀谁？”

裴玄策指着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这个。吃空饷吃了八年，每年吃五百两。八千两银子，够边关的兵做四千套冬衣。”

苏怀点点头。“老奴去办。”

那个吃空饷的军官被抓的那天，朝堂上炸了锅。有人说他冤枉，有人说他罪不至死，有人说皇上太狠。裴玄策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些人吵，一句也没说。吵完了，都看着他。

“冤枉？”他站起来，走下御阶，“他吃了八年空饷，八千两银子。边关的兵穿着单衣站岗，他在京城穿棉袄喝茶。他冤枉？”

没人说话。

“罪不至死？边关的兵少一个人，鞑子来了就多一分危险。他吃空饷，就是在帮鞑子杀人。他该死。”

还是没人说话。

“皇上太狠？朕不狠，边关的兵就要饿死、冻死、战死。朕狠，他们才能活着。”

他走回龙椅坐下。“斩立决。”

那个军官被斩于菜市口的那天，裴玄策没去看。苏怀去了。回来的时候，站在乾清宫中间，说了一句话。“围观的百姓很多。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喊杀得好。”

裴玄策看着他。“哭的是什么人？”

苏怀说。“被吃了空饷的边关将士的家属。”

裴玄策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北边的天。北边是边关的方向，那些兵的方向。他们穿着新冬衣，站在寒风里，守着国门。他们知道，有人在替他们查空饷，有人在替他们杀人。他们会觉得值了。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长信宫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缺了一块，像被人咬了一口。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饷”，又写了一个“杀”。写完了，抬起头。

“皇上，那个吃空饷的人，杀了？”

裴玄策点点头。“杀了。”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那个“杀”字。“皇上，他该死。”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伸向天空。“是。他该死。”

梁冬至继续写。写了“边”，又写了一个“关”，又写了一个“兵”。写完了，抬起头。“皇上，边关的兵，穿上新冬衣了？”

裴玄策点点头。“穿上了。不冷了。”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就好。”

裴玄策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想着那些边关的兵，穿着新冬衣，站在寒风里。他们不冷了。他们知道，有人在京城想着他们，在替他们查空饷，在替他们杀人。他们会觉得值了。

查空饷的事，查了一个月，查出了两百多人。大大小小，从军官到吏员，从边关到后方。孙御史每天送一份名单来，裴玄策每天看，每天批。杀了一批，革了一批，贬了一批。朝堂上安静了。没人再敢吃空饷，没人再敢替吃空饷的人说话。边关的兵，终于穿上了新冬衣。

那天，裴玄策收到一封边关来信。信是守将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皇上，冬衣收到了。将士们穿上了，不冷了。他们说，谢谢皇上。他们说，誓死守边。”裴玄策把信看了两遍，收起来，放进怀里。和先帝那些信挨着。

“苏公。”他开口。

苏怀从后面走出来。“在。”

“边关的将士，穿上了新冬衣。他们不冷了。”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皇上做到了。”

裴玄策摇摇头。“不是朕做到的。是那些查空饷的人做到的，是那些杀贪官的人做到的，是那些等着银子的人做到的。”

苏怀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裴玄策，眼眶红了。

裴玄策走出乾清宫，往长信宫走。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走得很慢，想着那些边关的将士，穿着新冬衣，站在寒风里。他们不冷了。他们笑了。他也笑了。

第七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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