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薪火

骨血

第六十八章 新火

信塞在都察院门口的事，孙御史查了半个月，没查出来。塞信的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留下任何痕迹。孙御史跪在乾清宫请罪，裴玄策没罚他，让他继续盯着。查不出来就算了，那人既然敢塞信，就不怕被查。他也许在等——等裴玄策按照信里的线索去查，等裴玄策掉进他设的陷阱里。裴玄策不上这个当。

信锁进了乾清宫的柜子里，钥匙他自己拿着。

四月了，长信宫院子里的老槐树开满了花。一串一串，白花花的，挂满枝头，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梁冬至高兴坏了，天天举着竹竿打槐花，阿三跟在后面捡。丫丫也跟在后面捡，小石头也跟在后面捡，捡了就塞嘴里，吃得满脸都是。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看着他们。

裴玄策坐在石凳上，看着这一院子的人。梁冬至打槐花，阿三捡，丫丫跟着捡，小石头跟着吃，娃看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

“皇上。”梁冬至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槐花，“今年的槐花特别香！您尝尝！”

裴玄策拈起几朵放进嘴里。有点甜，有点涩，有一股说不清的香气。

“好吃。”他说。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让小环蒸一锅！放点面，放点糖，蒸出来可香了！”

他跑进灶房，跟小环说去了。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那些白花花的槐花。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在江陵。梁冬至在码头上看见他，说他可怜。后来他跟着梁冬至回了梁家米铺，住了下来。再后来，他回了京城，当了皇帝。一年了。这一年里，他修了堤，杀了贪官，找到了太后的银子，办了学堂。做了很多事，可还有很多事没做。

“皇上。”苏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江南来的。”

裴玄策接过来看。信是石头写的，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不会写，画了个圈——“堤修好了，水退了，秧插上了。今年的庄稼长得好，秋天能有个好收成。皇上，您什么时候来？槐花开了，臣给您蒸槐花吃。”

裴玄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些圆圈，笑了。石头不会写字，可他会修堤。他修好了堤，水退了，秧插上了，庄稼长得好。秋天能有个好收成。那些百姓，能吃饱饭了。

“苏公。回信。告诉他，朕秋天去。去看庄稼，去吃槐花。”

苏怀点点头。“老奴去办。”

裴玄策把信收好，站起来，走进灶房。小环正在蒸槐花，锅里冒着白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梁冬至蹲在灶台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阿三蹲在他旁边，也一样。丫丫站在门口，也眼巴巴地看着。小石头坐在地上，抱着个木块啃，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皇上！”梁冬至看见他，“快好了！”

裴玄策在灶台旁边坐下来。小环揭开锅盖，白气冒出来，满屋子都是槐花的香味。她端出一碗，递给裴玄策。裴玄策接过来，吃了一口。软的，甜的，香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好吃。”他说。

梁冬至也端了一碗，埋头就吃。阿三也端了一碗，蹲在门口吃。丫丫端了一碗，坐在小石头旁边吃，吃一口，喂小石头一口。娃端了一碗，站在树底下，小口小口吃。梁叔袖着手，靠在门框上，眯着眼，没吃，可嘴角翘了翘。

裴玄策看着他们，一碗槐花吃了很久。

吃完，他坐在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树梢上，亮晶晶的。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打着饱嗝。丫丫靠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小石头趴在梁冬至腿上，也睡着了。娃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月亮。

“皇上。”梁冬至开口。

“嗯？”

“石头来信了？”

裴玄策点点头。“来了。说堤修好了，庄稼长得好，秋天能有个好收成。”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百姓能吃饱饭了。”

裴玄策点点头。“能。”

梁冬至望着月亮。“皇上，您说，天下什么时候能没有饿肚子的人？”

裴玄策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可总有一天会没有。”

梁冬至点点头。“那我等着。”

裴玄策笑了。“好。你等着。”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是树叶声，是娃翻书的声音。这些声音，真好听。

五月的京城热起来了。长信宫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密得像一把大伞，遮出一片浓荫。梁冬至天天躺在树底下，摇着蒲扇喊热。阿三学他，也躺在地上，也摇着蒲扇喊热。丫丫学他们，也躺在地上，也摇着蒲扇喊热。小石头也学，躺在地上，抱着个木块啃，不喊热。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看一会儿，抬头看一会儿他们。梁叔袖着手，坐在石凳上，眯着眼，像睡着了。顾长钧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闭着眼。

裴玄策从乾清宫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这副场景——地上躺着四个人，摇着三把蒲扇，抱着一个木块。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都起来。地上凉，别躺出病来。”

梁冬至爬起来，嘿嘿笑。“地上凉快。皇上，您也躺会儿？”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朕不躺。朕坐着。”

梁冬至又躺下了。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叶子密密的，绿油油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他想着江南的庄稼，想着秋天的收成，想着那些吃饱饭的百姓。想着想着，忽然想到一件事。

“苏公。”他开口。

苏怀从屋里走出来。“在。”

“太后的银子，藏在江南。可江南那么大，怎么找？”

苏怀在他旁边坐下来。“先帝找了十年，只找到清河县那一笔。不是因为难找，是因为不敢找。”

裴玄策看着他。“不敢找？”

苏怀点点头。“太后的人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先帝怕打草惊蛇，不敢大张旗鼓地找。只能偷偷查，查了十年。”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朕不怕。朕大张旗鼓地找。”

苏怀看着他，目光幽深。“皇上，大张旗鼓地找，太后的人会跑。银子也会被转移。”

裴玄策靠在树上。“朕不怕他们跑。跑了，就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苏怀愣住了。

裴玄策继续说。“他们跑了，朕就追。追到了，就知道银子在哪儿了。”

苏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皇上说得对。”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快圆了，挂在树梢上，亮晶晶的。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找”，又写了一个“追”，又写了一个“得”。

“皇上，您要去找太后的银子？”

裴玄策点点头。“找。大张旗鼓地找。”

梁冬至想了想。“那太后的人会跑。”

裴玄策笑了。“朕就是要他们跑。跑了，就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梁冬至也笑了。“那我也去找。”

裴玄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跟着。”

梁冬至咧嘴笑了，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想着太后的银子，想着那些藏在江南某处的银子，想着那些守着银子的人。他们跑，他追。追到了，银子就是他的了。他的银子，花在该花的地方。

第六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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