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余烬

工部侍郎的案子结了，可朝堂上的气氛并没有松快下来。裴玄策能感觉到——那些大臣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从前的恭敬，也不是从前的试探，是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像在等他做什么，又像在怕他做什么。他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他只知道，这朝堂上，有一半人在看他，另一半人在看别的地方。

退朝后，张首辅又留下来了。他站在乾清宫中间，犹豫了很久。“皇上，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玄策靠在龙椅上。“讲。”

“皇上不查工部侍郎的案子了，是对的。可有些人觉得，皇上是怕了。”

裴玄策坐直了身子。“怕了？怕什么？”

张首辅低下头。“怕太后。”

乾清宫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裴玄策盯着张首辅。这个老人，伺候过两代皇帝，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他说有些人觉得皇上怕了，那这些人就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群人在等着看他怎么办。

“张首辅，你觉得朕怕了吗？”

张首辅抬起头，看着他。“臣不知道。可臣知道，先帝不怕。”

裴玄策站起来，走下御阶，站在他面前。“先帝不怕，朕也不怕。”

张首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跪下来磕了个头。“臣明白了。”他站起来，退了出去。

裴玄策站在乾清宫中间，望着门口。苏怀从后面走出来。“皇上，张首辅是在提醒皇上。”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他说有些人觉得朕怕了。这些人是谁？”

苏怀想了想。“是那些跟太后有过牵连的人。他们怕皇上查出他们。皇上不查了，他们松了口气。可他们又怕皇上是在等。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裴玄策转过身。“朕是在等。”

苏怀点点头。“老奴知道。可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看见皇上不查了，就以为皇上怕了。”

裴玄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天很蓝，很高，蓝得发亮。那些跟太后有过牵连的人，在京城，在朝堂上，在他眼皮底下。他们等着看他怎么办。他得让他们知道，他不怕。

“苏公。传旨，三日后祭天。”

苏怀愣了一下。“祭天？”

裴玄策点点头。“祭天。告先帝，银子找到了，花在该花的地方了。告天下，朕不怕。”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好。老奴去办。”

三天后，裴玄策穿着龙袍，站在天坛上。下面跪着满朝文武，黑压压一片，从坛下一直跪到坛外。他抬起头，望着天。天很蓝，很高，蓝得发亮。他拿起祭文，开始念。

“维建元二年，三月甲子，皇帝玄策，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先帝在时，天下未平，百姓未安。先帝崩逝，朕继其位，当继其志。平天下，安百姓，清吏治，固边防。朕若有负先帝，天地不容。”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天坛上回荡，传得很远。念完了，他把祭文放进香炉里，看着它烧成灰。灰飘起来，飘到天上，飘得很高，很高。

“先帝在天有灵，朕不负先帝。”

他转过身，走下天坛。百官跪送。

回到长信宫，裴玄策换了衣裳，在树底下坐下来。梁冬至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树枝，没写字，看着他。

“皇上，祭天的时候，您在想什么？”

裴玄策靠在树上。“在想先帝。”

梁冬至点点头。“先帝会听见的。”

裴玄策笑了。“你怎么知道？”

梁冬至说。“因为先帝在天上。天上什么都听得见。”

裴玄策抬起头，望着天。天很蓝，很高，蓝得发亮。先帝在天上，在看着他，在听着他，在等着他。

“梁冬至。”他开口。

“在。”

“朕不怕。”

梁冬至咧嘴笑了。“我知道。”

他低下头，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勇。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我爹说过，勇不是不怕。是怕了还敢往前走。”

裴玄策看着他。那张圆脸上沾着灰，可眼睛亮亮的。“你爹说得对。”

梁冬至笑了，继续写。裴玄策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想着那些跟太后有过牵连的人，他们在看着他，在等着他犯错。他不会犯错。他是先帝的儿子，先帝不怕，他也不怕。

祭天之后，朝堂上安静了几天。可裴玄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些人不会因为一场祭天就相信他不怕。他们需要更多的东西——一个证据，一个信号，一个让他们死心的东西。

第五天，证据自己送上门来了。

孙御史站在乾清宫中间，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很难看。裴玄策接过来看——是一个地方官写给朝中某位大员的密信，信里说太后在江南还有一笔银子，藏在不知道什么地方，让那位大员派人去找。

裴玄策攥着那封信。“这信哪儿来的？”

孙御史说。“有人塞在都察院门口的。臣不知道是谁。”

裴玄策站起来，走到窗前。有人塞在都察院门口的。谁？太后的人？还是朝中的人？还是——先帝的人？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封信是真的。太后在江南还有银子。不只清河县那一笔，还有别的。藏在别的地方，等着人去挖。

“孙御史。这封信，先留着。谁都不给看。”

孙御史点点头。“臣明白。”

裴玄策转过身。“还有，查。查这封信是谁塞的。查到了，告诉朕。”

孙御史跪下行礼，退了出去。裴玄策坐在龙椅上，看着那封信。太后的银子，不只一笔。清河县那一笔，是三万两。这一笔，是多少？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太后在江南藏了很多年，藏了很多银子。那些银子，够修很多堤，够养很多兵，够办很多学堂。可他找不到。他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谁在看守。

“苏公。”他开口。

苏怀从后面走出来。“在。”

“先帝查太后银子的事，查了多久？”

苏怀想了想。“十年。”

裴玄策心里一沉。十年。先帝查了十年，只查到清河县那一笔。还有多少没查到？他不知道。可他得查。他是皇帝，皇帝就得查。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长信宫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圆了，挂在树梢上，亮晶晶的。梁冬至坐在他旁边，丫丫靠在他腿上睡着了，小石头趴在梁叔腿上睡着了。娃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月亮。

“皇上。”娃开口。

“嗯？”

“太后还有银子？”

裴玄策点点头。“有。在江南，不知道什么地方。”

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那您去找。”

裴玄策笑了。“找？怎么找？先帝找了十年，只找到一笔。”

娃想了想。“那您等。等它自己出来。”

裴玄策愣住了。“自己出来？”

娃点点头。“银子不会自己出来。可拿银子的人会。”

裴玄策看着娃。那张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亮亮的。拿银子的人会自己出来——太后的人要花银子，要用人，要走动。走动了，就会留下痕迹。留下痕迹，就能找到。

“你说得对。”他伸出手，摸了摸娃的头。

娃低下头，继续看书。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替朕活着。”他活着。他等得起。先帝等了十年，他也能等十年。等那些拿银子的人自己出来，等他们留下痕迹，等他们露出马脚。他等得起。

“梁冬至。”他开口。

梁冬至抬起头。“在。”

“朕要等。等那些拿银子的人自己出来。”

梁冬至点点头。“那我陪皇上等。”

裴玄策笑了。“好。你陪着。”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是树叶声，是娃翻书的声音。这些声音，真好听。他等得起。

第六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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