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暗查

梁冬至回来的第三天，孙御史又来了。这次不是来要人，是来送折子。他站在长信宫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折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更锐利。裴玄策在树底下坐着，接过折子翻开看。

河间府的事查清楚了。知府贪了八万两，修河的银子只花了一万二，上报花了十万。多报的八万八，知府独吞六万，剩下的分给了手下的人。折子后面附着一份名单，从上到下，一共十三个人，官职、姓名、贪了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裴玄策合上折子，看着孙御史。“人抓了吗？”

孙御史点点头。“抓了。河间知府押在都察院，等着皇上发落。其他人关在河间府大牢，派人看着。”

裴玄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八万两银子，够修一条河。河修好了，能灌几万亩地，养活几千户人家。现在银子没了，进了贪官的口袋。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孙御史。

“审了吗？”

孙御史说。“审了。河间知府什么都招了。银子藏在哪儿，给了谁，都说了。可他说了一句话，臣觉得不对劲。”

裴玄策心里一动。“什么话？”

孙御史看着他，目光幽深。“他说，他不是一个人。”

裴玄策攥紧了折子。“还有谁？”

孙御史摇摇头。“他不肯说。他说，说了就是死。不说，也许还能活。”

裴玄策冷笑一声。“他不说，就能活了？”

孙御史没说话。裴玄策知道他什么意思——河间知府不说，是因为他在等。等谁来救他，等谁来保他，等谁在朝堂上替他说一句话。那个人一定比他官大，比他根深，比他更怕被查出来。

“孙御史。”裴玄策开口。

“在。”

“继续查。查到底。不管牵涉到谁，查出来。”

孙御史跪下。“臣遵旨。”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裴玄策叫住他。“孙御史，你怕不怕？”

孙御史停下来，转过身。“怕。可臣是御史。御史的职责，就是查案。查到底，是臣的本分。”

裴玄策看着他，点了点头。孙御史走了。裴玄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梁冬至从树底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皇上，那个河间知府说的‘不是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裴玄策说。“他上面还有人。比他官大的人。”

梁冬至的脸白了。“比知府官大的，那是……”

裴玄策没让他说完。“不管是谁，查出来，办。”

梁冬至点点头，没再问。他蹲下来，拿着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查。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我能不能再去都察院？”

裴玄策看着他。“你想去？”

梁冬至点点头。“想去。孙御史查案，我在旁边学。学好了，就能帮皇上查更多的案子。”

裴玄策蹲下来，看着他。“你不怕？”

梁冬至摇摇头。“不怕。贪官比鞑子还坏。鞑子杀人，贪官吃人。吃人不吐骨头。”

裴玄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去。”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乾清宫，把河间府的折子又看了一遍。八万两银子，十三个人，一个知府，两个同知，三个知县，七个吏员。从上到下，全烂了。他把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先帝在的时候，也查过贪官，也杀过人。可杀了一个，又冒出来一个。杀了一群，又冒出来一群。永远杀不完。

“苏公。”他开口。

苏怀从后面走出来。“在。”

“先帝查过贪官吗？”

苏怀点点头。“查过。杀了不少。”

“杀完了吗？”

苏怀摇摇头。“没有。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杀不完。”

裴玄策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为什么杀不完？”

苏怀想了想。“因为当官能发财。发财的事，谁都想去。去了，就舍不得走。舍不得走，就得贪。贪了，就停不下来。”

裴玄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几棵柏树种了很多年，又高又大，遮出一片浓荫。他想起河间府那些百姓，修河的钱被贪了，河修不好，地灌不上，庄稼没收成。他们交着税，养着那些官，可那些官吃着他们的，喝着他们的，还把他们的银子装进自己口袋。

“苏公。”他转过身。

“在。”

“朕要杀。杀到没人敢贪。”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皇上杀得了一时，杀不了一世。杀完了，还会有人贪。得让他们不想贪。”

裴玄策愣住了。“不想贪？怎么才能不想贪？”

苏怀想了想。“让他们知道，贪了会死。不光自己死，全家都死。不光全家死，子孙后代都不能做官。”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这样他们就不贪了？”

苏怀摇摇头。“不会。可贪的人会少一些。少一个，百姓就好过一些。”

裴玄策站在那里，看着苏怀。这个老人跟了先帝四十三年，见过贪官，杀过贪官，知道贪官杀不完。可他还是让先帝杀，还是让他杀。因为杀一个，百姓就好过一些。少一个，百姓就好过一些。

“苏公。”他开口。

“在。”

“朕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河间知府，斩立决。家产抄没，充入河工银。同知以下，按律严惩。子孙三代不得为官。”放下笔，他站起来，走出乾清宫。

长信宫院子里，灯还亮着。梁冬至蹲在树底下，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丫丫靠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小石头趴在梁叔腿上，也睡着了。娃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门口。

看见裴玄策进来，梁冬至站起来。“皇上，批完了？”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批完了。河间知府，斩立决。”

梁冬至点点头，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斩。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杀了他，银子能追回来吗？”

裴玄策摇摇头。“追不回来了。花了。买了地，买了宅子，买了女人。花光了。”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那个“斩”字，看了很久。“那百姓怎么办？”

裴玄策说。“朕从宫里的用度里拨银子，把河修好。”

梁冬至抬起头。“宫里的用度减了好几次了，再减，那些太监宫女怎么办？”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月亮。“总有办法。朕是皇帝，朕得想办法。”

梁冬至没再问。他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法。写完了，又写了一个——治。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我爹说过，法不是用来杀人的。法是用来让人不敢做坏事的。”

裴玄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你爹说得对。”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我继续写。”

他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想着河间府那些百姓，想着那条没修好的河，想着那些被贪了的银子。杀一个知府容易，可杀完了，下一个知府来了，还会不会贪？他不知道。可他得想办法，让那些想贪的人不敢贪。

五天后，河间知府被斩于菜市口。裴玄策没去看，苏怀去了。回来的时候，苏怀站在乾清宫中间，说了一句话。“围观的百姓很多。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喊杀得好。”

裴玄策看着他。“哭的是什么人？”

苏怀说。“被贪了银子的百姓。”

裴玄策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北边的天。北边是河间府的方向，那条河的方向，那些百姓的方向。河还没修好，地还没灌上，庄稼还没种上。可银子追不回来了。他只能从宫里的用度里挤，从别的地方挪，从牙缝里省。他是皇帝，他得想办法。

“苏公。”他转过身。

“在。”

“传旨。从今天起，宫里每天的饭菜，减成两顿。”

苏怀愣住了。“皇上，两顿不够……”

裴玄策打断他。“够了。百姓一天也只吃两顿。朕跟他们一样。”

苏怀看着他，眼眶红了。“皇上……”

裴玄策摆摆手。“去吧。”

苏怀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裴玄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天很蓝，很高，蓝得发亮。他忽然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替朕活着。”他活着，替先帝活着，替那些为他死的人活着，也替那些被贪官害了的百姓活着。他得好好活着，好好当这个皇帝。

回到长信宫，他把宫里减成两顿饭的事说了。梁冬至愣住了。“两顿？够吗？”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够了。百姓一天也只吃两顿。”

梁冬至想了想。“那我也吃两顿。”

阿三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我也吃两顿。”

小环从灶房里跑出来。“皇上，两顿够吃。可那些孩子怎么办？丫丫、小石头、娃，他们正在长身体。”

裴玄策看着她。“他们吃三顿。大人吃两顿。”

小环点点头，转身回了灶房。梁冬至蹲在树底下，拿着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省。写完了，抬起头。“皇上，省下来的银子，够修河吗？”

裴玄策想了想。“不够。可省一点是一点。”

梁冬至点点头，继续写。写了“省”，又写了一个“节”，又写了一个“俭”。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我爹说过，省出来的银子，是干净的。”

裴玄策笑了。“你爹还说什么了？”

梁冬至想了想。“还说，省着花，比挣着花难。”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叶子密密的，绿油油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他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想着那些省下来的银子，那些修河的银子，那些百姓的庄稼。省一点是一点，修一点是一点。总有一天，河会修好，地会灌上，庄稼会种上。

他睁开眼，望着那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摇，沙沙响。他忽然想起先帝说过的话——“朕错了。朕不该选。”先帝选了不修堤，让他们种地，是错了。他选了修堤，打了人，收了地，可他也错了。他忘了那些战死的人，忘了那些受伤的人，忘了他们的家人需要银子活下去。现在他选了减饭，省银子，修河。他选得对不对？他不知道。可他得选。他是皇帝，皇帝就得选。

他闭上眼睛，继续听那些声音。风声，树叶声，写字声。这些声音，真好听。

第五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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