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孤城

顾长钧走后第七天，第一封战报到了。

不是八百里加急，是普通的军报，用油纸包着，塞在信使的怀里。信使跑了三天三夜，到京城的时候，人已经站不稳了，从马上摔下来，被守城的士兵抬进宫里。

裴玄策在乾清宫见的他。那人躺在地上，嘴唇干裂，脸上全是灰，眼睛凹进去，像两口枯井。他看见裴玄策，挣扎着要爬起来，被陈安按住了。

“别动。躺着说。”

信使从怀里掏出那封军报，手抖得厉害，递了好几次才递上来。裴玄策接过来，撕开油纸，抽出信纸。是顾长钧的笔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浸模糊了，可还能看清——“臣已到平城。守军士气尚可，粮草充足。鞑子在城外扎营，没有攻城。臣在等。”

裴玄策把军报看了三遍。“在等。等什么？”

信使躺在地上，喘着气说：“顾将军说，等鞑子自己来。”

裴玄策皱起眉头。等鞑子自己来？五千鞑子骑兵，连破两个镇子，烧杀抢掠，士气正盛。等他们来，平城能守得住吗？他把军报放下，看着信使。“他还说什么了？”

信使想了想。“顾将军说，让皇上别担心。他打过鞑子，知道怎么打。”

裴玄策没说话。这句话顾长钧说过——在乾清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说“三千够了”。他说够了，裴玄策信他。可现在，七天过去了，他还在等。等什么？等鞑子攻城？等援军？等——

“下去歇着。好好养伤。”

信使被人抬走了。裴玄策坐在龙椅上，望着那封军报。苏怀从旁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皇上，顾长钧在等。”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

“他在等鞑子犯错。”

裴玄策抬起头，看着苏怀。“鞑子会犯错吗？”

苏怀想了想。“会。只要等得够久。”

裴玄策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北边的天。北边是平城的方向，顾长钧的方向，鞑子的方向。他不知道那边在发生什么，不知道顾长钧在等什么，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他只知道一件事——顾长钧在等，他也在等。

回到长信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梁冬至坐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写字。看见裴玄策进来，他站起来。“皇上，顾大哥来信了？”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来了。他在等。”

梁冬至眨眨眼。“等什么？”

裴玄策望着那棵老槐树。“等鞑子犯错。”

梁冬至蹲下来，想了想。“鞑子会犯错吗？”

裴玄策说。“不知道。”

梁冬至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等。写完了，抬起头。“那就等。”

裴玄策看着他。那张圆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亮亮的。他忽然想起顾长钧说过的话——“臣在边关待了六年，跟鞑子打了六年。”六年，他知道鞑子怎么打，知道怎么防，知道怎么追，知道怎么等。他等得起，裴玄策也等得起。

“梁冬至。”他开口。

“在。”

“教朕写个字。”

梁冬至愣了一下。“皇上要我教？”

裴玄策点点头。

梁冬至挠挠头，把树枝递给他。“写什么？”

裴玄策接过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等”字。写完了，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梁冬至蹲在旁边，也看着那个字。“皇上写得好。比我的好。”

裴玄策笑了。“你写得也好。”

他把树枝还给梁冬至，靠在树上，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是树叶声，是远处传来的打更声。这些声音，真好听。他等得起。

又过了五天，第二封战报到了。还是那个信使，伤还没好利索，又跑了一趟。这次没从马上摔下来，可人也瘦了一圈，脸上的颧骨凸出来，眼睛更凹了。他站在乾清宫中间，双手递上军报。

裴玄策接过来，撕开油纸，抽出信纸。还是顾长钧的笔迹，还是那么潦草——“鞑子攻城了。三天，攻了三次，没攻进来。守军死了一百二十人，伤了三百。鞑子死了两百多。臣还在等。”

裴玄策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死了一百二十人，伤了三百。三千守军，折了十分之一。鞑子死了两百多，可他们有五千人，死两百，还剩四千八。平城还能守多久？他不知道。

“顾将军还说什么了？”

信使说：“顾将军说，让皇上别急。鞑子比咱们急。”

裴玄策看着他。“鞑子为什么急？”

信使摇摇头。“不知道。顾将军没说。”

裴玄策让信使下去歇着，拿着军报走回长信宫。院子里，梁冬至正在教丫丫认字。丫丫蹲在地上，拿着根树枝写写画画。小石头坐在旁边，抱着个木块啃。阿三蹲在灶房门口，等着开饭。

看见裴玄策进来，梁冬至站起来。“皇上，顾大哥来信了？”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把军报递给他。梁冬至接过来，看了半天，一个字不认识。他挠挠头。“皇上，这写的什么？”

裴玄策说。“鞑子攻城了。攻了三天，没攻进来。守军死了一百二十人。”

梁冬至的脸白了。“一百二十人？”

裴玄策点点头。

梁冬至蹲下来，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人。写完了，抬起头。“皇上，那些死了的人，怎么办？”

裴玄策看着他。“朕会抚恤他们的家人。”

梁冬至点点头，又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家。写完了，抬起头。“皇上，顾大哥会回来的。”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朕知道。”

又过了七天。这七天里，裴玄策每天坐在乾清宫等军报。早上等，中午等，晚上等。等得心焦，等得坐立不安，等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梁冬至每天都问他——“皇上有消息吗？”他每次都摇头。苏怀不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陪着他等。

第八天，军报来了。这次不是那个信使，是另一个人。穿着破旧的军服，浑身是伤，左胳膊用布条吊着，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他站在乾清宫中间，单膝跪地，双手递上军报。

裴玄策接过来，撕开油纸，抽出信纸。这一次，顾长钧的笔迹比前两次更潦草，有些地方几乎认不出来——“鞑子退了。臣追了三天三夜，杀了八百，俘虏两百。剩下的往北逃了。平城守住了。臣死了四百三十人，伤了六百。臣回来了。”

裴玄策攥着那张纸，手在发抖。他站起来，走到那个伤兵面前。“顾长钧呢？”

伤兵抬起头，看着他。“顾将军在后面。他受了伤，走不快。让臣先来报信。”

裴玄策心里一紧。“伤哪儿了？”

伤兵指了指自己的右肩膀。“箭伤。鞑子退的时候，放了一箭，射穿了顾将军的肩膀。顾将军把箭拔了，继续追。追了三天三夜。”

裴玄策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追了三天三夜，箭射穿了肩膀，他拔了，继续追。他想起顾长钧说过的话——“臣在边关待了六年，跟鞑子打了六年。”六年，他知道鞑子怎么打，知道怎么防，知道怎么追，知道怎么等。他知道怎么受伤，怎么拔箭，怎么继续追。

“他什么时候到？”

伤兵想了想。“三天后。”

裴玄策点点头，让陈安带伤兵下去歇着。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苏怀站在旁边，看着他。

“皇上，顾长钧赢了。”

裴玄策点点头。“赢了。”

苏怀笑了。“三千人，打五千鞑子。死了四百三十人，杀了八百，俘虏两百。赢了。”

裴玄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他站起来，走出乾清宫，往长信宫走。走到门口，推开门。院子里，梁冬至正蹲在树底下教丫丫认字。看见裴玄策进来，他站起来。“皇上，有消息了？”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赢了。鞑子退了。”

梁冬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就说顾大哥会回来的！”

丫丫也笑了，蹦起来，拉着小石头转圈。阿三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赢了？真的赢了？”

裴玄策点点头。阿三也笑了，跑回去告诉小环。灶房里传来小环的叫声——“真的？太好了！”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那棵老槐树。叶子密密的，绿油油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他闭上眼睛，耳边是笑声，是叫声，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这些声音，真好听。

三天后，顾长钧回来了。

裴玄策站在长信宫门口等他。天还没亮，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的灯亮着。梁冬至站在他旁边，丫丫靠在他腿上，小石头趴在梁冬至肩上，都睡着了。娃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门口。

门开了。

顾长钧走进来。穿着破旧的军服，左肩膀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脸上有伤，新伤叠旧伤，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他走到裴玄策面前，单膝跪下。

“臣回来了。”

裴玄策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从前的平静，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起来。”

顾长钧站起来。

裴玄策看着他，看了很久。“伤怎么样？”

顾长钧说。“没事。死不了。”

裴玄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进来。小环做了饭。”

他转过身，走进去。身后，顾长钧跟着他。梁冬至跟着他。丫丫跟着他。小石头跟着他。娃跟着他。那些人还在，那些人陪着他。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望着那棵老槐树。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树梢上，亮晶晶的。他忽然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替朕活着。”他活着，替先帝活着，替那些为他死的人活着，也替这些陪着他的人活着。他得好好活着，好好当这个皇帝。不管鞑子来不来，不管仗打不打，不管死多少人，他得好好活着。

“顾长钧。”他开口。

顾长钧站在他面前。“在。”

“你以后别走了。”

顾长钧愣了一下。

裴玄策看着他。“留在京城。留在朕身边。”

顾长钧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好。”他说。

裴玄策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他站起来，走回屋里。身后，那些人还在，陪着他。

第五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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