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边报

裴玄策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天还没亮，窗纸灰蒙蒙的，院子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很急，像出了什么事。他翻身坐起来，披上衣裳推开门。陈安正从院门口跑进来，脸白得像纸。

“皇上，边关急报。”

裴玄策心里一紧。“拿来。”

陈安双手递上一封信，封皮上插着三根鸡毛，是八百里加急。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就着廊下的灯看。北边鞑子的骑兵入关了，绕过边防线，一路南下，连破两个镇子，烧杀抢掠。守将战死，三千守军折了一半。剩下的退到下一道关隘，派人求援。

裴玄策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他转过身，走回屋里，换了衣裳，往乾清宫走。路过院子的时候，梁冬至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皇上，出什么事了？”

裴玄策没理他，继续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顾长钧。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裴玄策没回头，他也没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甬道，走过宫门，来到乾清宫。

赵公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皇上，几位大人已经到了。”

裴玄策走进去。张首辅站在最前面，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几个将军，站了一屋子。看见他进来，全跪下。他没叫他们起来，直接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来。

“鞑子入关了，你们知道了吧？”

兵部尚书跪着往前挪了一步。“臣刚收到急报。鞑子骑兵约五千人，从雁门关东边绕过来的。守将王德战死，三千守军折了一半。剩下的退到平城，派人求援。”

裴玄策看着他。“平城能守多久？”

兵部尚书想了想。“王德死了，守军士气不高。可平城城墙厚，粮草也够，守半个月没问题。”

裴玄策又看着那几个将军。“谁能去？”

没人说话。那几个将军跪在那里，低着头，谁也不看谁。裴玄策一个一个看过去，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都是四五十岁的人，当了半辈子将军，打过仗的没几个。有的靠关系升上来的，有的靠资历熬上来的，有的靠银子买上来的。真打起仗来，他们能不能顶用，裴玄策心里没底。

“没人去？”他的声音不高，可在殿里回荡。

一个将军跪着往前挪了一步。“臣愿往。”裴玄策看着他，姓李，五十出头，在兵部挂了个闲职，十年没打过仗了。“你去过边关吗？”

李将军愣了一下。“臣……臣没去过。”

裴玄策盯着他。“没去过边关，你去打什么仗？”

李将军低下头，不说话了。

殿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裴玄策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人。五千鞑子骑兵，连破两个镇子，烧杀抢掠。守将死了，三千守军折了一半。他们在京城坐着，没人去。

“顾长钧。”他开口。

顾长钧从殿外走进来，站在御阶下面。“在。”

裴玄策看着他。“你去过边关？”

顾长钧点点头。“去过。臣在边关待了六年。”

裴玄策又看着他。“打过仗？”

“打过。跟鞑子打了六年。”

裴玄策站起来，走下御阶，站在他面前。“朕给你五千兵马，你能不能把鞑子赶出去？”

顾长钧看着他。“五千不够。”

裴玄策心里一沉。“你要多少？”

顾长钧说。“三千。”

裴玄策愣住了。“三千？五千都不够，三千就够了？”

顾长钧点点头。“三千够了。可臣不要京城里的兵。”

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

“臣要边关的兵。那些跟鞑子打过仗的兵。他们知道鞑子怎么打，知道怎么防，知道怎么追。”

裴玄策想了想。“边关的兵，现在在平城。你去平城，带着他们打。”

顾长钧跪下。“臣遵旨。”

裴玄策把他扶起来。“朕等你回来。”

顾长钧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裴玄策走回龙椅坐下，看着下面那些人。“都听见了？三千人，够了。不是人不够，是敢打的人不够。”

没人说话。裴玄策站起来。“退朝。”

走出乾清宫，天已经亮了。苏怀跟在后面，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也没说话。走到长信宫门口，苏怀忽然开口。“皇上，顾长钧能行吗？”

裴玄策停下来，转过身。“你觉得呢？”

苏怀想了想。“能。他在边关待了六年，跟鞑子打了六年。他知道怎么打。”

裴玄策点点头。“朕也知道。”

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梁冬至正蹲在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看见裴玄策进来，他站起来。“皇上，出什么事了？”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鞑子入关了。”

梁冬至的脸白了。“鞑子？”

裴玄策点点头。“五千骑兵，连破两个镇子。守将死了。”

梁冬至蹲下来，看着他。“那怎么办？”

裴玄策说。“顾长钧去了。带着三千人。”

梁冬至愣住了。“三千人？五千鞑子，三千人够吗？”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够了。他打过鞑子，他知道怎么打。”

梁冬至没再问，蹲在那里，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裴玄策低头看，是“归”字。歪歪扭扭的，可看得出来是什么字。

“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这个字的？”

梁冬至挠挠头。“昨晚学的。皇上写的那个，我记住了。”

裴玄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归去来兮。回家的意思。”

梁冬至点点头。“我知道。皇上说过。”

裴玄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是树叶声，是梁冬至写字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忽然想起顾长钧——那个在玄武门前杀韩婴的人，那个从京城跟他到江陵、又从江陵跟他回京城的人，那个浑身是伤、一声不吭的人。他去打仗了。去打鞑子了。带着三千人，去打五千人。他能不能赢？裴玄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会回来。他答应过。

灶房里飘出香味。小环探出头来。“吃饭了！”

裴玄策睁开眼，走进灶房。桌上摆着菜，红烧肉、炒鸡蛋、炖豆腐。梁冬至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皇上，顾大哥会回来的。”

裴玄策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梁冬至说。“他答应过您。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裴玄策没说话。他端起碗，继续吃饭。吃完饭，他坐在树底下，望着那棵老槐树。月亮没出来，天阴沉沉的，看不见星星。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归”，又写了一个“归”，又写了一个“归”。写了满满一地，歪歪扭扭的，可都是“归”。

“皇上。”梁冬至抬起头，“您别担心。顾大哥会回来的。”

裴玄策笑了。“你怎么跟小环一样，絮絮叨叨的。”

梁冬至嘿嘿笑。“我就是怕您担心。”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灰蒙蒙的天。顾长钧走了，带着三千人去打五千鞑子。他不知道能不能赢，可他得等。等他的消息，等他回来，等他站在长信宫门口，手按着刀柄，说“臣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梁冬至写字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这些声音，真好听。

第五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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