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人心

接下来的十天，裴玄策天天在堤上。

天不亮就起来，走到堤上，天黑透了才回来。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河水，困了就在堤上眯一会儿。陈安给他带了把椅子，他从来不坐，和那些民夫一样，站在泥里，搬草袋、递木桩、铲土。

头三天，民夫们不敢让他干活。他是皇帝，皇帝怎么能干这种活？可裴玄策不听，该搬搬，该铲铲，谁拦他跟谁急。第四天，没人拦了。第五天，民夫们开始跟他说话。

“皇上，您歇会儿，这点活俺们干就行。”一个老民夫递过来一碗水。

裴玄策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不累。”

老民夫看着他，咧嘴笑了。“皇上跟俺们见过的官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老民夫想了想。“那些官，站着看。皇上，干着看。”

裴玄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干着看，看得清楚。”

老民夫也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第六天，出事了。

石头在打桩的时候，锤子脱手，砸在自己脚上。骨头断了，脚肿得跟馒头似的，站都站不起来。他坐在堤上，脸白得像纸，可咬着牙没吭声。

裴玄策跑过去，蹲下来看他的脚。“怎么样？”

石头摇摇头。“没事。砸了一下。”

“骨头断了。”裴玄策回头喊，“叫大夫来！”

石头拉住他。“皇上，不用。臣还能干。”

裴玄策看着他。“你脚断了，怎么干？”

石头说：“臣不能干，臣的徒弟能干。臣在上面看着，指挥。”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你在上面看着。”

大夫来了，给石头的脚上了夹板，包扎好。石头坐在堤上，不肯下去，就那么坐着，指挥他的徒弟。声音哑了，就用手比划。手比划不动了，就瞪眼睛。他的徒弟们看见他的眼睛，就知道该干什么。

第七天，又下雨了。

不大，细细的，像雾。可风大，吹得人站不稳。堤上的泥被雨泡软了，踩上去直往下滑。有人摔倒了，爬起来，满身是泥，继续干。

裴玄策站在缺口边上，扶着草袋，等石头指挥。雨打在脸上，冷得发麻。可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梁冬至站在他旁边，浑身湿透了，嘴唇发紫，可也没动。他不会干别的，就会递草袋。一个递一个，递了七天，手都磨破了，血糊糊的，可他还递。

“梁冬至。”裴玄策喊。

“在！”

“下去歇会儿。”

梁冬至摇头。“不下去。皇上不下去，我也不下去。”

裴玄策看着他，没说话。那张圆脸上全是泥，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裂了口子，可眼睛还是亮的。

第八天，天晴了。

太阳出来，照在堤上，暖烘烘的。泥干了，路好走了，干活也快了。石头坐在堤上，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可他用手比划，他的徒弟们看得懂。

第九天傍晚，堤修好了。

最后一块草袋垒上去，最后一把土拍实，最后一声锤子落下。石头坐在堤上，看着那道新修的堤，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裴玄策，咧嘴笑了。

“皇上，修好了。”

裴玄策站在堤上，望着那条河。水退了，河面平静，泛着金光。缺口没了，堤坝又连在了一起，高高地横在天地之间。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些民夫。

几十个人，站在堤上，浑身是泥，满脸是汗，眼睛熬得通红。他们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

“谢谢。”裴玄策说。

民夫们愣住了。皇帝说谢谢？皇帝跟他们说谢谢？

那个老民夫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跪下。“皇上，您别说谢。是俺们该谢您。”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皇上万岁——”

裴玄策走过去，把老民夫扶起来。“起来。别跪了。你们干了十天，该歇了。”

老民夫站起来，看着他，眼眶红了。“皇上，俺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您这样的官。”

裴玄策笑了。“朕不是官。朕是皇帝。”

老民夫也笑了。“皇帝好。皇帝好。”

第十天，裴玄策离开清河县。

石头拄着拐杖，站在县衙门口送他。“皇上，堤修好了，可还得看着。年年看，月月看，天天看。”

裴玄策点点头。“朕记得。”

石头看着他，忽然跪下。“皇上，臣有个请求。”

裴玄策扶他起来。“说。”

石头说：“臣想留在清河。看着这道堤。”

裴玄策愣住了。“你不回京城？”

石头摇摇头。“不回了。马师傅死了，臣得替他守着。这道堤，是马师傅用命换来的。”

裴玄策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好。你留着。朕让人给你建座房子，再给你娶个媳妇。”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皇上，不用……”

裴玄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替朕守着堤，朕替你安个家。”

石头站在那里，眼眶红了。“臣……臣谢皇上。”

裴玄策上了马车，往北走。走到城门口，他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石头还站在县衙门口，拄着拐杖，望着这边。那几个徒弟站在他身后，也望着这边。那个老民夫站在人群里，冲他招手。

裴玄策也冲他招了招手。

“走吧。”他说。

马车出了城，往北走。走了没多远，忽然停下来。

裴玄策掀开车帘。“怎么了？”

顾长钧站在车外，指了指路边。“皇上，您看。”

路边站着一个人。一个小姑娘，七八岁，穿着破衣裳，光着脚，手里牵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三四岁，也是破衣裳，也是光着脚，鼻涕流到嘴边，用袖子擦。

小姑娘看见马车，走过来，站在车前面。“你是皇上？”

裴玄策看着她。“我是。”

小姑娘跪下来，磕了个头。“皇上，俺爹死了。俺娘也死了。俺带着弟弟，没地方去。你能收留我们吗？”

裴玄策看着她，又看看那个孩子。两个孩子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像两根柴火棍。他想起娃，想起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现在在马车里，靠着梁冬至睡着了。

“你叫什么？”

“俺叫丫丫。”

“你弟弟呢？”

“叫小石头。”

裴玄策笑了。小石头。和那个修堤的石头一个名。

“上车吧。”

丫丫站起来，牵着小石头，爬上马车。小石头坐在梁冬至旁边，看着娃，看了很久，然后也靠着梁冬至睡着了。

丫丫坐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裴玄策。“皇上，你真的是皇上？”

裴玄策点点头。“是。”

丫丫想了想。“皇上管饭吗？”

裴玄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管。”

丫丫点点头，放心了，也闭上眼睛。

裴玄策看着那三个孩子——娃、小石头、丫丫——靠在一起，睡着了。瘦瘦小小的，脸上全是泥，可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很乖。

他忽然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朕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看着你长大。”

他长大了。现在轮到他看着别人长大了。

“苏公。”他开口。

苏怀坐在对面，闭着眼，听见他叫，睁开眼。“在。”

“回京之后，朕想办个学堂。”

苏怀看着他。

裴玄策说：“专门收那些没爹没娘的孩子。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裳穿，教他们读书识字。”

苏怀沉默了一会儿。“皇上，办学堂要花钱。”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可钱花了，还能挣。孩子不养，就没了。”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皇上说得对。”

裴玄策笑了。“那回去就办。”

苏怀也笑了。“好。回去就办。”

马车继续往北走。天很蓝，很高，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像一片海。堤修好了，水退了，秧苗又种上了。明年这个时候，这里又是金灿灿的一片。

裴玄策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耳边是车轮声，是风声，是孩子们的呼吸声。这些声音，真好听。

他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声音吵醒。梁冬至的声音。

“皇上！皇上！到了！”

裴玄策睁开眼，掀开车帘。外面是江陵城，灰扑扑的城墙，黑沉沉的城门，和几个月前一样。

“到了？”他问。

梁冬至点头。“到了！皇上说要去萧家老宅摘槐花！”

裴玄策笑了。他跳下车，站在城门口，望着城里。那条街，那家铺子，那个巷子，那扇门。萧婆婆还在。那两座坟还在。先帝的灵柩还在。

“走。摘槐花。”

他往城里走。梁冬至跟在后面，阿三跟在后面，顾长钧跟在后面，陈安跟在后面。丫丫牵着小石头，跟在最后面，东张西望，眼睛亮亮的。

走到萧家老宅门口，裴玄策停下来。门还是那扇门，朱红色的，漆更斑驳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萧婆婆站在门里，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她看着裴玄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等了好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回来了？”

裴玄策点点头。

萧婆婆侧过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槐花开了。”

裴玄策走进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满了白花，一串一串，挂满枝头。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淡淡的，甜丝丝的。

他站在树下，抬起头，望着那些花。白白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摇。

“梁冬至。”

梁冬至跑过来。“在！”

“摘槐花。”

梁冬至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摘槐花！”

他跑去找杆子，阿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举着杆子，对着那些槐花，一下一下往下钩。槐花落下来，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身上，白花花一片。

丫丫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眼睛亮亮的。小石头蹲在地上，捡起一朵槐花，塞进嘴里，嚼了嚼，咧嘴笑了。

裴玄策站在树下，望着那些花，望着那些人。

萧婆婆站在门口，佝偻着背，看着他们。梁叔袖着手，眯着眼，靠在门框上。陈安站在旁边，端着碗，等着装槐花。顾长钧站在院子中间，手按着刀柄，可他的眼睛在看着那些花。

裴玄策伸出手，接住一朵落下来的槐花。花瓣小小的，嫩嫩的，躺在手心里，像一只蝴蝶。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槐花的香气。

然后他把那朵花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很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