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修堤

雨停了，可水没退。

裴玄策站在堤上，望着那条河。水还是黄的，浑的，翻滚着，从缺口往外涌。缺口比昨天又大了些，两边的泥土还在往下垮，一块一块的，掉进水里，扑通扑通响。

“不能再等了。”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

马工的三个徒弟站在最前面，浑身是泥，眼睛熬得通红。他们从水来的那天就没合过眼，一直在堤上守着。为首的那个叫石头，是马工的大徒弟，三十出头，黑不溜秋，话不多，手上有劲。

“石头，能不能修？”裴玄策问他。

石头看了看缺口，又看了看河面。“能修。可水太大，得先堵住缺口。堵不住，修了也白修。”

“怎么堵？”

石头想了想。“打桩。把木桩打进缺口两边，再用草袋装土，一层一层往上垒。可水太急，人下去站不稳。”

裴玄策看着他。“朕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梁冬至第一个反应过来。“皇上！不行！水那么急，您下去就没了！”

裴玄策没理他，开始脱外袍。

苏怀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皇上，您不能下去。”

裴玄策看着他。“苏公，朕不下去，谁下去？”

苏怀说：“让民夫下去。他们是干这个的。”

裴玄策摇摇头。“民夫也是人。他们能下去，朕也能下去。”

他脱了外袍，搭在堤上，光着膀子，走到缺口边上。水从脚下冲过去，急得很，溅起来的水花打在腿上，冰凉。

石头跑过来，拦住他。“皇上，您不能下去！您是皇帝，万一出了事……”

裴玄策打断他。“朕出了事，还有别人当皇帝。堤垮了，那些百姓就没命了。”

他推开石头的手，纵身跳进水里。

水没到腰，急得很，站不稳。他扎了个马步，使劲站稳，手抓着缺口边上的土。水冲在身上，冷得刺骨，可他咬着牙，没动。

“木桩！”他喊。

石头愣在堤上，看着他，眼眶红了。然后转身就跑，跑到堤下，扛起一根木桩，跳进水里。水没到他的胸口，他比裴玄策矮，站得更不稳，可他把木桩竖起来，对准缺口边上的泥土，使劲往下砸。

一锤，两锤，三锤。

木桩下去了。

顾长钧也跳下来了。他不会修堤，可他有力气。他接过石头手里的锤子，一下一下砸，砸得又准又狠。

孙校尉也跳下来了。他那几个手下也跳下来了。

梁冬至也要跳，被阿三拉住。“你不会水！”

“我会！”梁冬至甩开他，跳进水里。水没到他脖子，他呛了一口，扑腾了几下，站稳了。他什么都不会，可他站在水里，帮着传木桩、递草袋。

一根木桩，两根木桩，三根木桩。

缺口两边打下了一排木桩，密密匝匝的，像一排牙。石头指挥着，把草袋装上土，一层一层垒在木桩后面。草袋很重，一个人搬不动，两个人抬。水急，站不稳，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抬。

天黑了，有人点起火把。

火光映在水面上，黄黄的，浑浑的，晃来晃去。人影在水里晃动，像一群鬼。没人说话，只有锤声、水声、喘气声。

裴玄策站在水里，手已经没知觉了。可他没动，就那么站着，扶着草袋，等石头垒上来。

“皇上。”石头喊，“您上去歇会儿。”

裴玄策摇摇头。“垒你的。”

石头不说话了，埋头垒。

天快亮的时候，缺口合上了。

最后一只草袋垒上去，水被堵住了。不再往外涌，只是从草袋缝隙里渗出来，细细的，像眼泪。

石头站在堤上，看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裴玄策。

裴玄策站在水里，浑身是泥，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可他还站着。

石头扑通一声跪下。“皇上——”

他那几个徒弟也跪下。民夫也跪下。孙校尉和他的人跪下。顾长钧站在水里，没跪，可他看着裴玄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梁冬至站在水里，浑身发抖，可他咧嘴笑了。“皇上，堵上了。”

裴玄策看着他，也笑了。

他爬上岸，腿一软，差点摔倒。陈安冲过来扶住他，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苏怀走过来，把外袍披在他身上。“皇上，回去歇着。”

裴玄策摇摇头，望着那条河。水还在流，可不再往外涌了。河面平静了一些，翻滚的浪也没了。天边泛着白，太阳快出来了。

“石头。”他喊。

石头跑过来。“在。”

“堤还要修多久？”

石头想了想。“缺口堵上了，可堤还不牢。得加宽、加高，至少还得十天。”

裴玄策点点头。“十天。朕在这儿等你。”

石头愣住了。“皇上要在这儿待十天？”

裴玄策看着他。“堤修不好，朕不走。”

石头站在那里，眼眶红了。“臣……臣一定把堤修好。”

裴玄策拍了拍他的肩膀。“朕信你。”

他转过身，往堤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堤下站着一个人——娃。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光着脚站在泥里，浑身湿透了，手里举着一碗粥。

裴玄策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怎么又来了？”

孩子看着他。“给你送粥。”

裴玄策接过那碗粥，看了一眼。粥是凉的，上面漂着几片菜叶，碗边上有一个缺口。

“谁让你送的？”

孩子想了想。“没人。我自己来的。”

裴玄策看着那碗粥，喝了一口。凉的，可他觉得是热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好喝。”他说。

孩子笑了。那笑容很小，很淡，像天边的光。

裴玄策站起来，牵着孩子往回走。身后，堤坝上亮起了火把，一簇一簇的，像星星。锤声又响起来了，叮叮当当，从堤上传过来。

梁冬至走在旁边，浑身是泥，一瘸一拐，可脸上带着笑。“皇上，您刚才跳下去的时候，吓死我了。”

裴玄策看着他。“怕什么？”

梁冬至挠挠头。“怕您淹着。”

裴玄策笑了。“朕会水。”

梁冬至愣了一下。“皇上什么时候学的？”

裴玄策想了想。“小时候。在宫里学的。”

梁冬至眨眨眼。“宫里还有地方学游泳？”

裴玄策点点头。“有。有个大池子。先帝让人修的。”

梁冬至没再问。他忽然想起，皇上小时候，也有人教他游泳，也有人陪着他。那个人是先帝。

回到县衙，天已经大亮了。

裴玄策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院子里。陈安端了碗热姜汤过来。“皇上，喝点，去去寒。”

裴玄策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的，从喉咙辣到胃里，辣得他直皱眉。

梁冬至蹲在旁边，也捧着一碗，喝得吸溜吸溜的。“好喝！小环也煮姜汤，没这个辣。”

裴玄策看着他。“想小环了？”

梁冬至点点头。“想。还想梁叔。”

裴玄策没说话。他也想。想长信宫那棵老槐树，想树底下的荫凉，想小环做的红烧肉，想梁叔袖着手晒太阳的样子。

“等堤修好了，就回去。”他说。

梁冬至点点头。“回去让小环做红烧肉。好久没吃了。”

裴玄策笑了。“好。”

他站起来，走到县衙门口，望着北边的天。天很蓝，很高，蓝得像江陵城外那条江，高得像那些为他死的人现在去的地方。

“陈安。”他开口。

陈安跑过来。“皇上。”

裴玄策看着他。那张脸还是那么瘦，颧骨凸出来，眼睛凹进去。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陈安，朕有件事要告诉你。”

陈安愣了一下。“什么事？”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玉蝉，是你姐姐。”

陈安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抖。

裴玄策说：“玉蝉。挖开堤、杀了马工的那个人，是你姐姐。”

陈安的脸白了，白得像纸。“不……不可能……”

裴玄策看着他。“她跳河之前，问朕你好不好。她说你小时候很乖，她唱歌你就睡着了。她说她把你送进宫，是为了让你活着。”

陈安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抖得像风里的枯叶。眼泪流下来，流了满脸。

“皇上……”他开口，声音发涩。

裴玄策按住他的肩膀。“她想见你。可她不敢。她说，见了你，你问她这些年做了什么，她没法说。”

陈安蹲在地上，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裴玄策蹲下来，看着他。“陈安。”

陈安抬起头，满脸是泪。

“她是你姐姐。不管她做过什么，她是你姐姐。”

陈安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死了。”裴玄策说，“跳进河里，没上来。”

陈安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裴玄策站起来，站在那里，看着他。梁冬至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阿三缩在角落里，不说话。顾长钧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很久，陈安站起来，抹了把脸。“皇上，奴婢没事。”

裴玄策看着他。

陈安说：“她……她是我姐姐。我不恨她。”

裴玄策没说话。

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把我送进宫，是为了让我活着。她……她一定很难。”

裴玄策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陈安，你做得很好。”

陈安抬起头，看着他。

裴玄策说：“你跟着朕十一年，等着朕三年，替朕做了很多事。你做得很好。”

陈安站在那里，眼泪又流下来了。可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奴婢愿意的。”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

他转过身，望着北边的天。天很蓝，很高。

“梁冬至。”

“在。”

“等堤修好了，朕带你去个地方。”

梁冬至眨眨眼。“去哪儿？”

裴玄策笑了。“去萧家老宅。摘槐花。”

梁冬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摘槐花！”

裴玄策站在县衙门口，望着北边的天。天边飘着几朵云，白白的，软软的，像槐花。他忽然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替朕活着。”

他活着。替先帝活着，替那些为他死的人活着，也替这些陪着他的人活着。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县衙。

堤还没修好。他还要在这儿待十天。

他不怕。因为有人在等他。很多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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