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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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三年十一月二十，风停了。

天还是灰的，但比前几日亮了些。沈牧之站在村口，看着那片枯黄的荒草，草不动，天地间像凝固了。

周伯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

“过来。”

沈牧之走过去。

周伯指着地上划的道道，说：

“这是‘人’。”

沈牧之低头看。地上两笔，一撇一捺，简单得不像字。

“记住了？”

沈牧之点点头。

周伯又划了一个。

“这是‘土’。”

下面一横，上面一竖，像棵树戳在地上。

沈牧之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人’和‘土’搁一块儿，是啥？”

周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用木棍在两个字中间划了一下，把它们连起来：

“这是‘坐’。人坐在土上。”

沈牧之蹲下来，用手指顺着那些笔画描了一遍。

土很硬，冻了一夜，手指划过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周伯又划了几个字：大、小、天、地。

沈牧之一一描过去，描完抬头，看着周伯：

“这些字，有什么用？”

周伯把木棍放下，说：

“有用。认了字，就能看书。看了书，就知道这世上除了活着，还有别的事。”

沈牧之从怀里摸出那半本书，翻开来，指着那些黑乎乎的字：

“这些字，你都认得？”

周伯点点头。

“能教我认完吗？”

周伯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伯说：

“我七十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天。教不完。”

沈牧之愣了一下。

周伯又说：

“能教多少教多少。剩下的，你自己往后学。”

他把木棍又拿起来，在地上划了一个新字：

“这是‘守’。”

上面一个宝盖头，像间屋子；下面一个“寸”，像只手握着东西。

沈牧之看着这个字，忽然想起周伯说过的话。

“守人？”

周伯点头。

“守，就是护着。护着这屋子，护着这地，护着这屋里的人。”

他用木棍指了指村子：

“这村子，以前有一百多口人。我就是想守，守不住。兵来了，人就没了。”

沈牧之低下头。

周伯把木棍递给他：

“你来划。”

沈牧之接过木棍，在“守”字旁边，一笔一画地划。

手很生，划出来的歪歪扭扭，不像个字。

周伯说：“再划。”

他又划一遍。

还是歪。

“再划。”

划到第五遍，终于有点样子了。

周伯点点头：

“记住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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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又有人来了。

不是兵，是流民。

三个人，两男一女，从北边来，衣裳破烂，脸上都是灰。他们走到村口，看见蹲在院子里的周伯和沈牧之，停下来。

其中一个男人走上前，嗓子哑得像破锣：

“老人家，给口水喝。”

周伯站起来，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破缸：

“自己舀。水不多，省着喝。”

男人走过去，从缸里舀了半碗水，端起来递给女人。女人接过去，一口气喝干，喝完还咂嘴，眼睛盯着缸里剩下的水。

另一个男人也走过来，想舀水，被先前那个男人拦住：

“省着点。”

那男人缩回手，蹲下来，看着周伯：

“老人家，你们这儿，没兵吧？”

周伯说：“现在没有。”

“以后呢？”

“不知道。”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们是从北边来的。魏国的兵败了，溃下来，一路抢。前头几个村子，都烧光了。”

周伯没说话。

那男人继续说：

“你们不走？”

周伯说：“不走。”

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沈牧之，没再说话。

三个人喝完水，歇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南走。

走到村口，那男人回过头：

“老人家，听我一句，走吧。溃兵没规矩，碰上就完了。”

周伯没回答。

那男人摇摇头，转身走了。

沈牧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荒草里。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慌。

他走到周伯跟前：

“周伯，他们说的……是真的？”

周伯看着他：

“真的假的重要吗？”

沈牧之愣了一下。

周伯说：“兵来了，是真的。村子烧了，是真的。人死了，也是真的。真假有什么用？”

沈牧之没说话。

周伯转身，走回屋里。

沈牧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荒草，看着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榆树，看着那些塌了一半的土墙。

他忽然问自己：我为什么不走？

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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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周伯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破瓦罐。

瓦罐里装着一把黑乎乎的粮食，不知是什么，像是谷子，又像是草籽。

他把瓦罐递给沈牧之：

“去，熬锅糊糊。”

沈牧之接过瓦罐，走到灶台边。

灶台是用土坯垒的，塌了一角，但还能用。他在灶膛里塞了几根干草，又塞了几根枯枝，用火石打了半天，打出一星火花，点着了干草。

火慢慢烧起来。

他把瓦罐里的粮食倒进锅里，加了两瓢水，盖上锅盖，蹲在灶前添柴。

周伯也蹲过来，看着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像干裂的土地。

沈牧之忽然问：

“周伯，你为啥不走？”

周伯没回答。

沈牧之又问一遍。

周伯看着火，说：

“我年轻时，也逃过。”

沈牧之看着他。

周伯说：“那年我二十出头，也是兵乱。村里人都跑了，我也跑。跑到南边，跑了三百里，跑到一条河边，跑不动了。”

他顿了顿，又说：

“坐在河边，忽然想起来——我爹我娘的坟还在村里，没人管了。我家的地还在村里，荒了。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没了。”

沈牧之听着，不说话。

周伯说：“后来我又回去了。村里只剩十几个人，房子都烧了。我们重新盖，重新种。二十年，又攒起一百多口人。”

他抬起头，看着沈牧之：

“这回，又没了。”

沈牧之不知道该说什么。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周伯说：

“人活一世，总得有个根。根没了，飘到哪儿都是飘。”

他站起来，走到锅边，用根木棍搅了搅锅里的糊糊：

“你还小，不懂。等以后你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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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牧之躺在干草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伯的呼吸声很轻，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沈牧之忽然问：

“周伯，要是明天兵就来了，咋办？”

黑暗里，周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该咋办咋办。”

沈牧之没听懂。

周伯又说：

“睡吧。”

沈牧之闭上眼。

刚闭上，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周伯也坐起来。

两个人竖着耳朵听。

又一声闷响，比刚才近了些。

是马蹄声。

很多马蹄。

沈牧之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周伯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夜很黑，看不见什么，只能看见远处有几点火光，忽明忽暗。

周伯回过头，压低声音：

“躲起来。”

沈牧之站起来，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周伯指着屋后的草垛：

“草垛后头，别出声。”

沈牧之看着他：

“你呢？”

周伯说：

“我就在这儿。”

沈牧之愣了一下：

“你为啥不躲？”

周伯没回答，只是推了他一把：

“快去。”

沈牧之跑出屋，绕到屋后，钻进草垛后头。

草是干的，扎人，但他不敢动，缩成一团，从草缝里往外看。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火光也越来越亮，照得村口的土墙都红了。

周伯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沈牧之看见他的手背在身后，手里攥着那根木棍。

马蹄声到了村口，停了。

接着是人的喊声，粗野的，听不懂在喊什么。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往村里来。

周伯还是站着。

沈牧之的心快跳出嗓子眼了。

火光里，涌进来一群人。

穿破衣裳的，拿着刀枪的，有的骑着马，有的牵着马。

是溃兵。

不知道是魏国的还是晋国的，都一样。

他们看见周伯，围上来。

一个骑马的，像是头目，勒住马，低头看着周伯。

“老头，这村还有人吗？”

周伯说：“有。”

头目眯起眼：“在哪儿？”

周伯说：“就我一个。”

头目往后看了一眼，手下们笑起来。

“就你一个？那你怎么不走？”

周伯说：“不想走。”

头目又笑了，笑得很难听：

“不想走？想死？”

周伯没说话。

头目摆摆手：

“搜。”

那些兵散开来，冲进一间间破屋，翻箱倒柜，砸锅摔碗。

沈牧之缩在草垛后头，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出。

一个兵走到周伯的屋前，一脚踢开门，进去翻了一通，出来喊：

“没有，空的！”

另一个兵从别的屋里出来，也喊：

“空的！”

头目看着周伯：

“粮食呢？”

周伯说：“没有。”

头目的脸色变了：

“没有？这么大个村，没粮食？”

周伯说：“人都跑了，哪来的粮食？”

头目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老东西，你是不想活了吧？”

他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周伯跟前，一把抓住周伯的衣领：

“粮食在哪儿？”

周伯还是那句话：

“没有。”

头目把他推倒在地，朝手下喊：

“搜！挖地三尺也得搜出来！”

那些兵又散开，有的拿刀往地上戳，有的用枪往草垛里捅。

沈牧之看见一把枪朝自己藏身的草垛扎过来，吓得闭上了眼。

枪尖扎进草垛，离他的脸只差半尺。

然后拔出来，又往别处扎。

沈牧之屏住呼吸，浑身发抖。

周伯从地上爬起来，站着，看着那些兵。

头目走到他跟前，又一把推倒他：

“老东西，你是不是藏了什么？”

周伯倒在地上，没说话。

头目抬起脚，一脚踩在他脸上：

“说！”

沈牧之看见周伯的脸被踩得变了形，看见他的眼睛还睁着，看见那双浑浊的眼睛，正朝自己藏身的方向看过来。

那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动。

沈牧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头目又踢了几脚，踢得周伯蜷成一团，不动了。

这时，一个兵从村那头跑过来：

“头儿，那边有口井！”

头目松开周伯，朝那边走去。

那些兵也跟着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牧之想冲出去，但他不敢。

那些兵还在村里，随时会回来。

他只能缩在草垛后头，看着周伯的背影，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老人。

远处传来喊声：

“井里有东西！”

“拉上来！”

“是人！死人！”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笑声：

“粮食没有，死人倒不少！”

然后是骂声，砸东西的声音，拆房子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声音渐渐远了。

马蹄声又响起来，往南去了。

沈牧之还是不敢动。

他等，等了一刻钟，两刻钟，等到马蹄声完全消失，等到四周死一般寂静。

他才从草垛后头爬出来。

他跑到周伯身边，蹲下来，把周伯翻过来。

周伯的脸上全是血，鼻子歪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但他还活着。

他睁开那条缝，看见沈牧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沈牧之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周伯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没……没事。”

沈牧之看着他，眼泪忽然涌出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周伯抬起手，想抹掉他脸上的泪，手抖得厉害，半天才碰到他的脸：

“傻……傻小子，哭什么……”

沈牧之拼命忍住，但忍不住。

周伯喘着气，说：

“你……你刚才……为啥不出来？”

沈牧之哽咽着说：

“你让我别动……”

周伯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听……听话就好……”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沈牧之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慢慢亮起来。

东边有一点灰白，照在那些被砸烂的门窗上，照在那个被踩碎的破瓦罐上，照在周伯血肉模糊的脸上。

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榆树，还戳在那儿，半边焦黑，半边枯枝。

风又起了，呜呜地响。

沈牧之抱紧了周伯。

他忽然想起周伯教他的那个字。

守。

上面一间屋子，下面一只手。

屋子没了，人还在。

手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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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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