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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三年十一月的风,已经带刀子了。
周梁县北门外的官道上,野狗比人还多。
它们蹲在坍塌的驿亭阴影里,盯着远处那截还没烧尽的旗杆。旗杆上挂着的东西已经分辨不出是什么,风一吹,布条似的碎絮就飘起来,落进路边干涸的沟渠。沟里躺着七八具尸体,有穿军服的,有穿百姓衣裳的,衣裳都被扒光了,露出灰白的皮肉。野狗们就是在等这个——等夜里再冻一冻,肉硬了好下嘴。
太阳偏西,但看不见太阳,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旧絮子压在头顶。官道上的土被马蹄踏得稀烂,又冻硬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疙瘩。疙瘩缝里能看见黑红色的东西,渗进土里,和草根搅在一起。
从北边来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南走。
说是人,其实只剩个影子。脸上看不出年纪,都蒙着灰,眼窝深陷,眼珠子转得很慢,像是不敢转快——转快了费力气,费力气就得吃东西,可没有东西吃。他们身上裹着能裹的一切:破袄、麻袋、门帘子、甚至干草编的片子。脚上有的有鞋,有的裹着布,有的就光着,脚后跟裂开一寸长的口子,露着红肉,但肉已经不流血了,冻住了。
没人说话。
从北边逃过来的人,走了三天之后就不说话了。话救不了命,省着口气走路,多走一步,离后头的刀远一步。
官道两旁的地里,本该种冬麦的,但现在一片荒草。草也枯了,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倒,倒下去不起来。地中间有具尸体,趴在田埂上,姿势像是还在往前爬。野狗已经来过,剩下半截身子,骨头架子支棱着,肋骨一根一根露在外面,像破了的篱笆。
周梁县的城墙在望。
说是城墙,其实也就两丈多高的土围子。夯土的老墙,年头久了,外头包的砖早就被扒光去盖了民房,剩下光秃秃的土坯。土坯上裂着大缝,缝里长出枯草,风一吹,草杆子敲着土墙,笃笃笃的,像有人在远处敲木鱼。
城门楼子塌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斜在那儿,檐角挂着的风铃早没了,只剩根铁钉,锈成褐色的疙瘩。楼子上的瓦片碎了大半,露着里面的木椽子,椽子黑乎乎的,被烟熏过——城门遭过火,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魏国的兵打过来,晋国的兵守城,守了七天,城破了。破城那天的事,没人愿意再提。
城门洞开着。
不是敞开的,是开着的——两扇门板早就没了,不知是被拆去当柴烧了,还是被抬去挡了壕沟。门洞黑洞洞的,风往里灌,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门洞边的墙上贴过告示,现在只剩些纸角,被雨淋得发白,字迹早糊了。告示下头蹲着个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的还是活的。
流民们走到城门口,停了一下。
不是不想进,是不敢进。
城里比城外更静。
静得不正常。
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可天快黑了,后头还有没有追兵不知道,城外连棵挡风的树都没有,夜里会冻死人。不进也得进。
一个年轻女人先动了。
她抱着个孩子,孩子用破袄裹着,看不见脸,只看见两只小脚露在外头,脚趾头黑紫黑紫的。女人低着头,一步一步往里走,步子很慢,像是怕踩着什么。
有人动了,其他人也跟着动。
流民们一个一个走进黑洞洞的城门,脚步声在门洞里回响,噗噗噗的,像什么东西在土里埋着。
进了城,才知道为什么这么静。
周梁县已经没人了。
不是死绝了,是能跑的跑了,跑不掉的死了,剩下的,不知道藏哪儿去了。沿街的铺子都敞着门,门板东倒西歪,柜台翻倒,坛坛罐罐碎了一地。有家粮铺,铺子里的粮食早就被抢光了,地上撒着些发霉的谷子,混着土,被脚踩进泥里。铺子后头传来一股臭味,流民们绕开走,没人去看——看了就知道是什么,知道了更难受。
县衙烧了。
烧得只剩个架子,梁柱黑漆漆的,戳在那儿,像几根烧剩下的骨头。大堂的地上躺着两具尸体,穿着官服的,已经烂得看不出面目,蛆虫爬进爬出。没人收尸,也没人敢收——乱世里收尸的人,自己往往也会变成尸体。
街角有口井。
井台边上围着一圈人,蹲着的,坐着的,躺着的。流民们走过去,才发现不是人——是死人。七八个,堆在那儿,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子,脸都肿得变了形,嘴唇翻着,发黑。井边有只桶,桶里还有半桶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沫。不知是谁往井里投了毒,还是井水自己坏了,没人知道,也没人敢喝。
流民们继续往城里走,找能躲风的地方。
城隍庙还立着。
庙门没了,院子里长满了枯草,草里有几具骸骨,骨头被野狗拖得到处都是。正殿的屋顶塌了个大洞,能看见天。神像还在,泥塑金身的城隍老爷,脸上金粉剥落,露出里面的白灰,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神像前的供桌上空空的,连只破碗都没有。桌腿上绑着根绳子,绳子上头吊着个人,已经干了,风一吹就转,转过来转过去,脸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门口。
流民们退出来。
有人蹲在墙根下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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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之靠在城墙根上,一动不动。
他在这里靠了快两个时辰了,从太阳当顶,靠到太阳偏西,再靠到这会儿,天快黑了。不是他不想动,是动不了——再走一步,他怕自己会倒下去,倒下去就起不来了。
他十五岁,也许十六,也许十七。他自己也不知道。爹娘活着的时候,还算过年纪;爹娘死了,日子一乱,就记不清了。
他是三天前到的周梁县。
从北边来的,走了多久,他自己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一路上看见的东西:烧光的村子,填满尸体的水井,挂在树上的孩子,被野狗啃得只剩骨头的老人。这些东西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睡不着,闭上眼就看见。
他身边还有个人。
是个老头,不知道姓什么,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老头是在路上碰见的,走不动了,靠在树上喘气。沈牧之从他身边过,老头伸手抓住他的脚脖子,抓得死紧,说不出话,就是抓着不放。沈牧之低头看他,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把老头扶起来,扶着他一起走。
为什么扶?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老头的眼神。那眼神他见过——爹临死的时候,也是那个眼神。
老头现在靠在他旁边,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着,还活着。
沈牧之把怀里藏着的半块东西掏出来。
那是块饼——说是饼,其实早就不是饼了。是他三天前在路上捡的,不知谁掉的,掉在地上被人踩过,沾着泥,硬得像石头。他捡起来,揣进怀里,饿了就掏出来舔一口,舔完再揣回去。
现在,还剩半个巴掌大一块。
他看着那半块饼,又看看老头。
老头脸上没有一点肉,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下巴尖得能戳死人。嘴唇干裂了,裂口里渗着血丝,血丝干了,变成黑褐色的痂。
沈牧之把饼凑到嘴边,想了想,没咬。
他把饼掰成两半。
一半大的,一半小的。
他把大的那半又掰成两半。
这样就有三块了:两块大的,一块小的。
他看着这三块饼,发了一会儿愣。
然后把最小的那块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等它软了,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喉咙里像有刀子在刮,但他忍着,没喝水——没有水。
剩下那两半,他又包起来,揣回怀里。
老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看他。
沈牧之没说话。
老头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墙,看着天慢慢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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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
风大起来,从北边刮过来,呜呜地嚎,像有千万个鬼在叫。城墙根下避风,但风还是能找到缝钻进来,钻进脖子里,钻进袖口里,钻进破袄的每一个窟窿里。
沈牧之缩成一团,把膝盖顶在胸口,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头埋下去,埋在膝盖上。这样暖和一些。
旁边的人挤过来。
不是老头,是别的流民。
天黑之后,城里的人慢慢多起来。都是白天藏着的,晚上才敢出来——白天怕有兵,怕被抓去当夫子,怕被抢。晚上好一些,至少能看清有没有刀。
他们聚在城墙根下,一溜儿靠着墙,缩成一团,谁也不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咳嗽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咳完就是一阵死寂。
沈牧之没睡着。
他不敢睡。
睡过去就醒不来,这种事他见过。路上有人靠着他睡,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硬了,推都推不动。他不怕死人,但他怕自己变成死人。
他睁着眼,看城里。
城里有几处火光。
不是灯火,是烧房子的火。不知谁点的,烧起来就没人管,烧到天亮,烧光了算完。火光映在残破的城墙上,忽明忽暗,照出城墙上的裂缝,裂缝像一张张脸,狰狞着,盯着下头的人。
远处传来哭声。
是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从城那头传过来。哭了一会儿,停了。停了之后,夜里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牧之的手摸到怀里。
那两半块饼还在,贴着胸口,硌得慌。
他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他妹妹。
妹妹叫小禾,比他小三岁还是四岁,他记不清了。爹娘死后,他带着妹妹一起逃,逃了三天,妹妹走不动了,他就背着她走。后来他也走不动了,两个人靠在一起,饿得眼睛发花。
然后……
他不愿意想那个然后。
但那个然后总是在他脑子里,夜里一闭眼就出来。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紧紧攥着拳头。
风更大了。
---
天快亮的时候,老头死了。
沈牧之是被冻醒的。醒来发现旁边的人凉了,硬了,靠在自己身上,像根木头。他把老头放倒,放平在地上,想找点东西盖住他的脸,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最后他把自己破袄里的一团烂棉絮扯出来,盖在老头脸上。
棉絮太脏,太薄,盖住了,又飘开。
沈牧之蹲在那儿,看着老头的脸。
老头的眼睛没闭上,睁着,眼珠子灰白灰白的,蒙着一层膜。嘴巴也张着,像是在说什么。
沈牧之蹲了很久。
天慢慢亮了。
东边有一点灰白,照在城墙的豁口上,城墙像被谁咬了一口,豁牙漏齿的。
远处有马嘶声。
沈牧之耳朵一动,站起来,贴着墙,听。
马嘶声不止一匹,是很多匹,还有车轮声,人的吆喝声,隐隐约约的,从北边传过来。
是兵。
他不知道是哪边的兵,魏国的还是晋国的,但不管哪边的,对城墙根下的这些人来说,都一样。
他弯下腰,把怀里那两半块饼摸出来,塞进嘴里,用力嚼,硬吞下去,噎得他直翻白眼。然后他站起来,往城里跑。
没跑几步,他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
老头还躺在那儿,脸上盖着那团烂棉絮。棉絮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沈牧之跑回去,蹲下,把老头的眼睛抹上。
眼皮很凉,很硬,抹了好几下才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跑进城里的废墟中。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显德三年十一月的早晨,又有一队人马进了周梁县。城墙根下靠着的那些人,有的醒了,有的没醒。没醒的,再也不会醒了。
醒着的,不知道还能醒多久。
沈牧之缩在一堵塌了一半的土墙后面,听着外头的动静。
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才跑得太急,一口气没喘匀。
他攥紧拳头,让手停下来。
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很短,就一声,然后没了。
接着是笑声,粗野的,像乌鸦叫。
沈牧之把身子压得更低,贴着墙根,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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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根下的土很凉,凉得透过破袄往骨头里渗。沈牧之趴在那儿,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他拼命吸气,想让心跳慢下来,可心跳不听他的,越跳越快。
惨叫声之后,外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噗、噗、噗的,一下一下,往这边来了。
沈牧之不敢动。
他把头埋下去,埋在胳膊弯里,只留一条缝,往外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双破靴子从他藏身的土墙边上走过去,靴子上沾着泥,泥里混着黑红色的东西。靴子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停,像是在找什么。
沈牧之看见靴子边上挂着根绳子,绳子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绳子的另一头系着个什么,被墙挡住了,看不见。
靴子停下来。
就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沈牧之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堵在那儿,让他喘不上气。
他拼命屏住呼吸。
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瓮声瓮气的,像喉咙里含着口痰:
“出来吧,看见你了。”
沈牧之没动。
他知道这是诈——路上见过太多回了,兵痞子诈人的时候都是这套话。
果然,那边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又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靴子声远了。
沈牧之慢慢把气吐出来,一点一点,不敢出声。
他想换个姿势,腿已经麻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细,很弱,像猫叫。
是从墙那边传来的。
他愣住,竖着耳朵听。
又一声。
这回听清了——不是猫,是孩子。
沈牧之慢慢爬起来,从墙头探出半只眼睛,往外看。
刚才那双破靴子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街角的地上,躺着个人。
不对,是两个人。
一个大人,一个孩子。
大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背上全是血,衣裳被刀砍开了,露着里头翻卷的肉。孩子趴在大人身上,也被砍了,但还没死透,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嘴里发出那种细细的声音。
沈牧之看着那个孩子。
是个女孩,四五岁的样子,脸上全是血,看不清眉眼。
她的手还在动,在抓大人的衣裳,抓一下,滑下来,再抓一下,又滑下来。
沈牧之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小禾。
小禾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抓着他的衣裳,说“哥,我饿”。
然后……
他把眼睛闭上。
再睁开的时候,那个孩子不动了。
街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两具尸体,躺在那儿,像两件被人丢掉不要的东西。
沈牧之从墙后出来。
他走过去,站在那两具尸体边上,低头看。
孩子眼睛还睁着,眼珠子黑黑的,亮亮的,像两块小石头。
他蹲下来,把孩子眼睛抹上。
抹上之后,他站起来,往街那头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街角,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个破碗。
碗底还粘着一点黑乎乎的糊糊,不知是什么做的,冻成一坨。
他把碗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揣进怀里。
揣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
硬硬的,硌着他胸口。
他把那东西掏出来。
是一本书。
不,是半本书。
是那年逃荒路上,在一座破庙里捡的。庙烧了,神像塌了,满地都是灰,灰里露出个书角。他刨出来一看,是本书,烧得只剩一半,封面没了,封底也没了,中间烧出个大窟窿。
他不识字,不知道书里写的什么。
但他把书留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留下,就是留下了。
现在这半本书还在他怀里,贴着胸口,和那两半块饼放在一起。
他看着那半本书,发了一会儿愣。
然后他把书揣回去,往前走。
身后,周梁县的废墟在晨光里慢慢显出轮廓。断墙残壁,烧黑的梁柱,横七竖八的尸体,东倒西歪的门板。偶尔有野狗从角落里钻出来,叼着根骨头,又钻回角落里。
远处,那队兵马还在城里搜刮,叫骂声、砸门声、女人哭喊声,断断续续传来。
沈牧之弓着身子,贴着墙根,往南走。
他也不知道南边有什么。
但北边是不能回了。
他只想走,一直走,走到不用再听见这种声音的地方。
走过一条巷子的时候,他看见巷口蹲着个人。
是个老人,比昨天死掉的那个还老,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像冬天的枯草。老人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根棍子,在地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划什么。
沈牧之想绕开。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有吃的吗?”
声音很哑,像砂纸刮在木头上。
沈牧之停下。
他摸摸怀里,那两半块饼已经没了,只剩那半本书和那个破碗。
他摇摇头。
老人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在地上划。
沈牧之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
老人还在划,棍子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道道。
沈牧之走回去,蹲下来,看。
地上是一行字,他不认识。
“你写的什么?”
老人没抬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牧之听不清,又问一遍。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看着他,看了半天,才说:
“《论语》。”
“什么?”
“《论语》。”老人又说了一遍,“子曰……子曰……”
老人说不下去了,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牧之等他咳完,问:
“写的什么?”
老人喘了半天,说:
“人……人不知而不愠……”
沈牧之听不懂。
老人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
“你读过书吗?”
沈牧之摇头。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低下头,继续在地上写。
沈牧之站起来,往前走。
走出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蹲在那儿,棍子还在划。
他想起了怀里那半本书。
他把书掏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
然后他继续往南走。
太阳出来了,白惨惨的,像蒙着一层灰,照在废墟上,照在尸体上,照在那些缩在墙根下的人身上,照不出一点暖意。
沈牧之走得很慢。
他很饿,很累,很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
但他还在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能走多远,不知道走到头会是什么。
但他还在走。
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喂!”
他没停。
“喂!那个小崽子!站住!”
他停了。
他慢慢转过身。
巷子那头,站着三个人。
穿着破旧的军服,手里提着刀,刀上还有血。
中间那个,就是早上从他身边走过去的那双破靴子。
破靴子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跑什么?过来,跟爷走,有饭吃。”
沈牧之看着他,没动。
破靴子旁边的人说:
“跟他说什么,直接绑了就是。”
说着就要走过来。
沈牧之往后退了一步。
破靴子笑得更开心了:
“退什么?爷是看得起你。过来,跟爷当兵,吃军粮,比要饭强。”
沈牧之的手攥紧了。
他怀里有那半本书,有个破碗,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那三个人,看着他们手里的刀,看着刀上的血。
他想起一路上看见的那些人,那些被兵绑走的人,后来都不见了。
他想起老村正说过的话:
“乱世里最不能信的,就是当兵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三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很急,很乱,夹杂着喊叫声。
三个人回头看去。
不知谁喊了一句:
“晋兵!晋兵回来了!”
街上顿时乱起来。
那三个人骂了一句,转身就跑,跑进巷子里,转眼不见了。
沈牧之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近,喊叫声越来越响。
他转身,也跑。
跑进另一条巷子,跑过一堆堆废墟,跑过一具具尸体,跑到城墙根下,找到一个破洞,钻进去,缩成一团。
外头,两股兵马撞在一起,杀声震天。
沈牧之把耳朵堵上,把眼睛闭上。
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还活着。
太阳慢慢升高了。
城外的野狗们今天运气不错,又多了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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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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