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江宁危局

长江的水，被上游的战火染得一片昏黄，腥咸的江风裹挟着硝烟与溃败的气息，一路席卷至南京城下。自陆建瀛从九江的前线仓皇逃回两江总督署，不过十余日光景，太平军的兵锋便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千里江防，快得让清廷上下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咸丰三年(1853年)2月15日，太平军猛攻老鼠峡，清军江防防线一触即溃，隘口顷刻易手；二月十八日，太平军长驱直入兵临九江，守城清军未作抵抗便弃城逃窜，九江府不战而失；二月24日，安庆重镇陷落，安徽巡抚蒋文庆战死，城中粮饷军械尽归太平军；紧接着，池州、铜陵、芜湖接连失守，二月26日克池州，二月二十八日克铜陵，三月四日克芜湖，太平军战船蔽江而下，势如破竹；三月七日，和州被破，南京上游最后一道屏障彻底崩塌；三月初八，数十万太平军旌旗蔽日、战船连绵，已然兵临南京城下，将这座江南第一重镇团团围困。

一路溃败、一路狂奔逃回南京的陆建瀛，早已被太平军势不可挡的攻势吓破了胆。昔日坐镇两江的总督威仪荡然无存，他整日缩在总督署内，闭门不出，耳边反复回响着沿途城池陷落的急报，每一个地名、每一个日期，都像重锤般砸在他心上，让他魂飞魄散，半点迎战的勇气都无。此刻更是六神无主，只觉天塌地陷。

“求援，再向各处求援！”

陆建瀛瘫坐在总督署的太师椅上，嘶哑地嘶吼着，一遍又一遍向湖广、江西、江南各省发去急文，请求援兵。然而，清廷地方官僚各怀心思，或惧于太平军兵锋不敢来援，或自身辖区吃紧自顾不暇，几封文书石沉大海，竟无一支兵马肯星夜驰援。

求援之路断绝，南京城成了一座孤岛。

恐惧啃噬着陆建瀛的心神，他再也没了半点封疆大吏的威仪。往日里笃信的“王法”与“军纪”，在漫天战火中化作空谈。此刻的他，只能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天命。

“来人，取香烛供品来！”

陆建瀛踉跄着起身，甩开了身旁的幕僚，独自奔向后堂的佛堂。这里供奉着他常年祈福的神像，此刻，他一把推开守在门口的亲兵，重重跪倒在蒲团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面，浑身如筛糠般颤抖。

“上天保佑，太祖皇帝庇佑……”

陆建瀛语无伦次，声音哽咽，混杂着绝望的哭腔。他一遍又一遍地叩拜，将头磕得红肿，只求那遥不可及的神明，能替南京城挡住城外那如潮水般的太平军。

“求天兵天将下凡，杀退长毛乱贼……求让贼军突然退去，哪怕让我再守一日，一月也好啊……”

“总督大人！江宁将军祥厚求见！诸位守城将官齐集辕门，请求军议！”

总督大人！江宁将军祥厚求见！诸位守城将官齐集辕门，请求军议！”

亲兵的通传声，让蜷缩在椅中的陆建瀛浑身一颤，强撑着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官服，声音发颤地应了一声。这一次，不止祥厚，南京城内满营文武，终于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聚在一起，做最后一次战前决断。

江宁将军祥厚一身铁甲，满面风尘，身后跟着提督、总兵、协领等数十名将官，大步跨入签押房，屋内气氛凝重如铁。祥厚顾不得繁文缛节，将一卷城防图拍在案上，声音震得烛火乱颤。

“陆制军！今日齐聚，不为争执，只为兵力、布防、战法三事！眼下南京内外兵力，已清清楚楚，再无隐瞒余地！”

祥厚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之上，一字一顿，报出全城守军底细：

“我南京城内，绿营、团练、城防兵合计约两万，江宁八旗精锐五千，满打满算，战兵两万五千人。火炮不足三百门，大半老旧不堪，弹药粮草仅够支撑一月。”

众人脸色齐齐一白。

而城外，太平军水陆并进，老兄弟、新附军连同随军家属五十余万，真正能战之精锐便超过十万，更携带着从安庆、九江缴获的无数火炮、军械，战船千艘封锁江面，断了南京一切外援。

十万精锐，对两万五千残兵。

以逸待劳，对孤城困守。

胜负之势，早已分明。

祥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长毛最可怕的，不是人多，而是他们的土营！广西矿工组成的精锐，专挖地道、埋火药炸城墙，九江、安庆皆是如此陷落！制军，我等必须立刻分派兵力，四面巡查墙根，日夜听声，绝不能给长毛土营可乘之机！”

陆建瀛身子发抖，勉强抬眼：“地道……地道如何防备？四面城墙十余里，两万多人如何守得过来？”

“分兵固守！”祥厚斩钉截铁，“仪凤门、神策门、聚宝门、通济门、水西门，皆为要害！八旗兵守北城，绿营守东西南三门，每百步设一哨，每三里设一将，昼夜击鼓传令，一旦发现地下声响，立刻灌水、掘地反击！”

祥厚的方略不可谓不周全，可在陆建瀛耳中，只化作无边的恐惧。他连连摆手，声音发虚：“不可，不可……兵力本就单薄，再一分兵，长毛一旦主攻一点，即刻便会破城！依我之见，全军收缩城内，集中死守衙署、满城、钟楼，待其攻城再相机驰援！”

“相机驰援？等城墙塌了再驰援吗！”

一名八旗协领忍不住怒喝出声。

可陆建瀛心意已决，只是一味摇头，死守闭门不出的方略。祥厚望着这群畏敌如虎的文武，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渐渐沉入冰底。

而南京城外，太平军营垒之中，另一套精密的攻城方略，已然布置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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