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东乡突围

浔江东面的岗峦间，清军营垒已如铁桶合围。钦差大臣李星沅坐镇柳州行辕，檄令提督向荣、巡抚周天爵分扼隘口，将太平军万余众锁死在方圆十余里的谷地之中。各营依险扎寨，深壕高栅，昼夜轮防，山间小径、溪涧渡口尽数堵截，严禁一人一薪出入，意在以长围坐困，待其粮尽自溃。

李星沅并非未曾虑及太平军从西面紫金山一线突围，只是他与帐下幕僚反复计议，皆认定太平军两万余人携老扶幼、妇孺混杂，辎重拖累极重，即便觅路突围，也必定人马喧嚷、动静惊天，绝无可能悄无声息越过险地，届时清军只需轻骑追击，便可一举聚歼。正因如此，他才将重兵尽数布在东面要道，对西侧山林仅略作瞭望，未加重兵严防。

太平军困守村墟，粮荒已到山穷水尽之境。圣库存粮早已告罄，别说稀粥糠麸，就连山间野菜、树皮草根也被采掘一空，军中断盐多日，士卒面黄肌瘦、四肢发软，孩童啼哭声昼夜不绝，老弱饿毙者日渐增多，整支义军已到撑持不住、顷刻溃散的绝境。洪秀全以天父皇上帝诫勉众人，称此为天兄试炼，忍饥即是敬天；杨秀清则严申军纪，不许擅取百姓一粒粮，偶有私取稻谷者，立斩示众，以稳军心。数次敢死队夜袭清营夺粮，皆被清军密集防线击退，伤亡惨重却一无所获，死守之路已然断绝。

危急关头，洪秀全、杨秀清、冯云山、萧朝贵、韦昌辉、石达开等太平军高层连夜聚议，帐内烛火摇曳，众人均知死守必亡，唯有拼死突围方有一线生机。经细探军情、核对地形，众人赫然发现，金田村西面直通紫金山一带，山高林密、地势险峻，清军依仗人多势众，又轻视义军携眷难行，竟未派驻重兵堵截，正是天赐的突围生路。高层当即拍板定计：全军轻装简行，弃守村墟，趁夜衔枚疾走，借紫金山密林掩护，悄无声息冲破清军封锁，另寻立足之地。

柳州行辕内，李星沅案头败报堆积，愁眉不展。牛排岭、江口圩等地连番失利，兵勇折损，贼势虽困兽犹斗，朝廷却严旨切责，日夜催促进剿。他明知向荣、周天爵意气相左，号令不一，却无力调和，只得将败因归于前敌督剿不力、将士畏葸、地形险隘。灯下草折，措辞看似自谦，实则句句推诿：“臣屡饬向荣、周天爵合力兜剿，无如各军意见参差，疆臣提督互有掣肘，致贼负隅久踞，劳师糜饷，臣调度无方，实难辞咎。惟前敌迁延不进，机宜屡失，请旨严饬各路统将，迅图荡平。”

向荣大营之中，这位宿将拍案怒骂，将战败之责一推到底，奋笔疾书，具折上奏：

“臣自督师进剿，躬冒矢石，身先士卒，迭次进攻，斩获颇多。奈钦差大臣李星沅远驻柳州，不谙前敌形势，轻催浪战，调度失宜，援师不继，粮运稽迟，以致攻坚未下，非臣等战守不力。巡抚周天爵不懂兵事，妄行牵制，动辄掣肘，贻误军机。

更可虑者，滇军、黔军素号劲旅，此番调赴广西，竟多有贪生怕死之徒，临阵辄退，遇贼先逃，一闻枪炮之声，即弃械溃散，全无斗志。臣屡次严饬，终难整肃。前敌攻剿，全赖楚勇、川兵死战，而滇、黔各军观望不前，坐观成败，以致孤军难支，未能一鼓聚歼。此等疲弱之军，徒糜粮饷，有碍大局，请旨严饬该省统将，严加整顿，以肃军纪。”

周天爵亦不甘示弱，另折飞递北京，斥李星沅“全不知兵，视事太轻，调兵太少”，责向荣“骄矜自用，拥兵观望，遇贼辄退”。三份奏章先后驰抵京师，文字刀光剑影，各说各理，各卸其责，把广西战局糜烂、疆臣将帅倾轧内讧之状，尽数摊在咸丰帝御案之前。

紫金山谷内，饥困已极的太平军悄然整军，衔枚默立，只待夜色降临便向西疾走；清军大营仍在互相攻讦、内耗不休，李星沅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不知自己对太平军突围决心与速度的误判，已然铸成大错。一场扭转战局的生死奔袭，即将在夜幕下轰然爆发。

1851年3月10日，李星沅觉得困得差不多了，于是这日清晨，滇军依令向江口圩对岸的太平军营垒发起试探攻击。先是两岸火炮轰鸣，炮火覆盖滩头阵地，随后滇军将士乘小船强渡，展开两栖登陆。可等士卒冲上岸边，却惊见对岸空无一人，营垒尽空，唯有几名老弱妇女在鼓架前佯装敲鼓，鼓声虚浮，不见一兵一卒迎战。

东路向荣所部清军几乎是同样光景：攻至牛排岭连一个太平军也没见到，两军合兵至金田村，只见寨门虚掩，村内寂静无声，仅有零星妇女在高处摇旗击鼓，除此之外，整座金田村已是一座彻头彻尾的空城。

清军上下错愕之际，太平军早已翻越紫金山，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紫金山西面的东乡。此地土质肥沃，盛产稻米，村墟积粮充足，恰好解了太平军燃眉之急；更要命的是，此处清军防御空虚，无险可守，亦无重兵拦截。太平军不费一兵一卒，便跳出铁围、觅得粮仓，彻底逆转了死局。

柳州行辕内，李星沅得报空城之讯，惊怒交加，方寸大乱。他明知朝廷催战甚急，此番纵贼突围，罪责难逃，灯下草折，措辞看似自谦，实则句句推诿：“臣屡饬向荣、周天爵合力兜剿，原期困贼于金田，俟其粮尽就歼。不料该逆诡谲，乘夜窜逸，臣调度无方，实难辞咎。惟前敌各路兵勇巡防疏漏，未能实时察觉，致令釜底游魂，西窜东乡，贻误大局，请旨严饬。”

向荣大营之中，这位宿将拍案怒骂，将锅甩得一干二净，奋笔具折：“臣督率将士，迭次进逼金田，本拟一鼓荡平。奈钦差大臣李星沅调度失宜，轻信紫金山天险，疏防西路，致贼乘夜窜逃。更兼滇军、黔军贪生怕死，攻剿不力，登岸之时见空营便自乱阵脚，追剿迟缓，纵贼西窜。此皆西路无防、客军怯战之故，非臣战守之责。”

周天爵亦飞章自辩，斥李星沅轻敌疏防，责向荣拥兵不追、坐视贼窜。三份扯皮奏章先后驰抵北京，文字刀光剑影，各卸其责；而太平军已在东乡就粮休整，声势复振，东乡此处地理位置十分关键，属于通省安危之所系。向北可直抵省城桂林，西贝可达象州，沿水路可直取柳州，而宣武离此处只有一步之遥。更危险的是，清朝在这些地方全部没有兵力部署，就连省会桂林只有200兵丁，最近的武宣县甚至夸张到只有县令一个人。官民全都跑光了，面对太平军2万多人，几乎是毫无防御。之所以会这样，还是由于满清的军事部署，原本部署于此处的军队已经调入紫金山东面围剿太平军了。而周天爵在向咸丰的奏章里提到此时武宣县内，“……武宣县内仅县官一人，一县皆空，而纷纷西逃者，渡江船无歇时，……桂林城内仅无200守卒……”

附录东乡的地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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