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江西之行，泪别桐子山村

时值长风镖局押镖出城、蹄声渐远之际，毗邻光泽县的分水关，晨曦刚漫过城头的雉堞，守备署的庭院里已是肃静无声。

林兆鼎起得极早，一番梳洗整肃，用过一碗清粥两枚麦饼的早膳，便径直踏入了签押房。窗棂外的天光尚带着几分凉意，映得案上的兵书、令牌与塘报泛着冷硬的光。他抬手褪去常服，换上一身玄色软甲，腰悬佩剑，肩披披风，霎时便褪去了几分文气，添了满身杀伐决断的锐气。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捷的脚步声，伴着一声高亢的传报：“陈将军、秦把总到——”

陈应魁与秦枫岚二人一身戎装，步履铿锵地踏入签押房，见了林兆鼎，当即拱手行礼，声如洪钟：“末将拜见总兵大人！”

林兆鼎转过身，目光扫过麾下这两员心腹干将，沉声道：“你二人皆知，大军需往泉州整饬驻防，此事既定已久。明日卯时，余部便尽数拔营，随本镇一同赶赴泉州，不得有误。”

他话锋一转，指尖重重落在舆图上的江西地界，语气沉了几分：“如今飞龙旗余孽已潜入江西。今日，本镇便亲自前往南昌县城，面见江西巡抚，提前协商对策。”

顿了顿，林兆鼎抬眼看向陈应魁，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分水关的防务，还有那三名擒来的疑匪，今日便由你全权负责。务必撬开他们的嘴，问出飞龙旗余孽在江西的藏身所在，不得懈怠！”

“末将领命！”陈应魁沉声应下，却又迟疑了一瞬，抬眼看向林兆鼎，“只是总兵大人，那飞龙旗余孽狡猾狠戾，周遭定有暗哨眼线。大人只身前往南昌，恐有不妥啊。”

“云舒携十名精锐骑兵随行，足矣。”林兆鼎眉峰微挑，淡淡道。

“十名？”陈应魁脸色微变，忍不住急声劝道，“大人！此去南昌路途虽不算远，却也多有岔路险隘，那伙余孽足有七十余人，个个悍勇！不如带上四十名骑兵同行，方可保万全！”

林兆鼎闻言，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冷冽：“四十名？陈将军，你忘了本镇的名分？福建总兵带兵过境江西，本就已是僭越。随行兵马过多，岂不是平白授人以柄，落人口实？”

他上前一步，指尖狠狠叩在舆图上的“南昌府”三个字上，声音陡然添了几分厉色：“再者，你以为本镇带这十人，是要与飞龙旗余孽正面火并？不过是为保脱身罢了！真遇袭扰，十名精锐足可护我暂避锋芒，拖到江西卫所兵马驰援——若是带了四十人，一旦在江西境内动起手来，动静闹大，江西巡抚事前毫不知情，届时他是帮我，还是参我一个越境滋事之罪？！”

“届时协剿之事未成，反倒先惹一身非议！此事不必多言，本镇意已决！”

陈应魁心头一凛，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总兵大人早把前因后果算得通透，当下再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领命：“末将领命！这便下去安排防务与审讯事宜！”

秦枫岚亦沉声接话：“末将即刻回营整饬兵马，清点军械粮草，明日卯时，定准时拔营！”

“去吧。”林兆鼎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舆图，指尖在“南昌”与“泉州”之间反复摩挲，眼底闪过一丝沉沉的锋芒。

陈应魁与秦枫岚二人躬身退下，签押房的门被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声响隔绝在外。晨光穿窗而入，在舆图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

约莫一刻钟后，林兆鼎阔步走出签押房，穿过守备署的青石甬道，径直往校场而去。晨风吹动他肩头的披风，猎猎作响。校场之上，旌旗半卷，秦枫岚早已领着十名精锐骑兵肃立等候，人人腰悬弯刀，胯下战马通体黝黑，神骏非凡。见林兆鼎到来，秦枫岚抬手喝令，十名骑兵齐齐拱手，声震四野：“恭迎总兵大人！”

林兆鼎微微颔首，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晨光里一展。他抬手扬鞭，朗声道：“出发！”

一声令下，马蹄声骤起，十二骑身影破开晨雾，朝着分水关的关外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另一边，时至辰时正刻，村落的炊烟渐渐消散，宋洁茹与小虎坐在老妇人的堂屋中，将碗底最后一口馄饨面咽了下去。热汤暖了脾胃，却暖不透两人心头的寒凉。姐弟俩收拾好简陋的行囊，背在肩头，便要向老妇人辞行。

老妇人见二人要走，连忙上前拉住宋洁茹的衣袖，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舍：“丫头啊，这兵荒马乱的，你们姐弟俩能往哪儿去？不如再多留几日，等风头过了再走也不迟。奶奶这儿还有存粮，饿不着你们的。”

宋洁茹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掰开老人的手。她转过身，直视着老妇人浑浊却盛满关切的双眼，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泪珠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开点点湿痕，声音哽咽得发颤：

“奶奶……不是风头，是杀人的人。”

这几字说得极轻，却像冰锥般扎在空气里。老妇人抓着她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们……他们不怕官兵，不惧王法。”宋洁茹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源自骨髓的恐惧，真实得让老妇人浑身一凛，“我和虎儿留在哪儿，灾祸便跟到哪儿。桐子山村……村子这般好，您这般好，不能因为我们……”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甩开那些血腥的预想。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人连林伯父那般手握重兵的总兵都敢悍然截杀，又怎会顾忌一个小小的村落？若再停留，不消几日，血光便会染红这方安宁的土地。

深吸一口气，她勉力稳住颤抖的声线，语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奶奶，您就当……就当从没遇见过我们。忘了我们，方能平安度日。若有恶人伏诛之日，茹儿定会回来探望奶奶。”

说完，她轻轻却又无比坚定地，将老妇人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衣袖上掰开。那动作小心翼翼，似怕弄疼了老人，又似在完成一场艰难的诀别仪式。

而后，她深深朝着老妇人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奶奶保重……大恩大德，茹儿永世铭记。”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攥紧小虎的手，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快步朝门外走去。她不敢回头，怕瞥见老人脸上的泪，自己便再也迈不开脚步。

老妇人追出门槛，望着两人单薄的背影，忍不住失声哭喊道：“丫头啊！路上千万小心！若遇难处，定要回来！这村子便是你的家，奶奶在家等你啊！”

宋洁茹的脚步猛地一顿，背脊剧烈颤抖，却终究没有回头，只是朝着身后的方向用力点了点头，随即攥紧小虎的手，大步朝着村口走去。

到了村口，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老妇人的身影立在院门前，被晨雾晕开了轮廓，眉眼模糊成一片。宋洁茹咬碎了唇瓣，狠下心，牵着小虎，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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