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门外的翠浓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声:“是,小姐。”
她手脚麻利地去准备热水和衣物,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自从小姐从赏雪宴上回来,整个人就像是脱胎换骨,行事风格愈发雷厉风行,让人看不懂了。
以往大小姐最是体恤下人,也最不喜去打扰老爷的清净,今日这般主动,怕是又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顾清商立于窗前,看着天际那一抹清冷的鱼肚白逐渐被温暖的晨曦染成瑰丽的橘红。
一夜未眠,她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有一团冰冷的火焰在胸中静静燃烧。
她伸手抚上心口,那里藏着那本沉甸甸的黑色账簿。
触感冰凉,却像是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母亲,女儿不孝,让您的遗物蒙尘了这么久。
今日,女儿便为您,也为我自己,讨回第一笔血债。
顾震的书房里,檀香袅袅。
作为大胤王朝的礼部尚书,顾震的书房布置得雅致却不失威严。
他年近五十,保养得宜,面容儒雅,但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审视与算计。
此刻,他正端着一碗参汤,皱着眉听着管家的晨间汇报,都是些朝堂上的风声与人情往来。
“老爷,大小姐来了。”
顾震抬了抬眼皮,有些意外。
他这个女儿,自妻子去世后,便愈发清冷孤高,除了晨昏定省,极少主动来他书房。
“让她进来。”
顾清商穿着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发髻上只简单簪了一支白玉簪,素面朝天,却更显得肌肤赛雪,眉目如画。
她缓步走入,身后跟着翠浓,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女儿给父亲请安。”她盈盈一拜,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起来吧。”顾震放下汤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女儿似乎清瘦了些,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亮得像藏着星辰,也藏着……刀锋。
“今日怎么有兴致来陪为父用早膳?”他语气平淡地问道。
“许久未与父亲亲近,女儿心中挂念。”顾清商浅浅一笑,亲自从食盒中取出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熬得软糯的百合莲子粥,摆在顾震面前的矮几上。
“这是小厨房新做的,父亲尝尝。”
她的举动自然而亲昵,仿佛只是一个寻常女儿家对父亲的撒娇。
顾震心中的那点疑虑稍稍散去,他嗯了一声,拿起筷子,气氛一时间倒也温馨。
在顾震身侧侍立的,正是王嬷嬷。
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深褐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谦卑恭顺的笑,一双浑浊的眼睛却不时地瞟向顾清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几口粥下肚,顾清商看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纤细的眉头微微蹙起,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与烦恼。
“父亲,”她放下手中的银勺,声音里透着一丝委屈,“女儿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想寻一件母亲留下的首饰来戴,却翻遍了妆匣也寻不到。”
顾震最不耐烦处理这些后宅的鸡毛蒜皮,闻言只是淡淡道:“丢了什么?让下人再仔细找找便是。”
“是一支赤金镶红宝的蝶恋花步摇,”顾清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书房里每个人的耳朵里,“那蝴蝶的翅翼是用极小的红宝镶嵌的,走起路来会微微颤动,活灵活现。女儿记得清清楚楚,母亲在世时最是喜爱,后来便收进了给我的嫁妆单子里。”
听到“嫁妆”二字,顾震的眉头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
顾清商的嫁妆,大半是她母亲的私产,价值连城,远超顾家能给出的公中份例。
这不仅是女儿未来的依仗,某种程度上,也是顾家可以动用的活钱。
他还没开口,一旁的王嬷嬷“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速度快得惊人。
“老爷!大小姐!老奴冤枉啊!”她一把鼻涕一把泪,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大小姐的嫁妆库房,钥匙一直由老奴掌管,进出都有记录,从未出过差错!老奴敢对天发誓,绝不敢动夫人留下的一针一线啊!”
她哭嚎着,用袖子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看向翠浓的方向:“只是……只是大小姐院里前些日子新提了两个洒扫的小丫头,手脚不大干净,会不会是她们见财起意……”
这倒打一耙的本事,炉火纯青。
翠浓气得脸都白了,刚要开口辩解,却被顾清商一个眼神制止了。
顾震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不过是一支步摇,许是记错了地方!为了这点小事,大清早的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清商,你也是,马上要议亲的人了,还为这点小事烦心,传出去让人笑话!”
他显然是想息事宁人。
前世,她就是这样被他一次次地“息事宁人”,直到最后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顾清商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受教的温顺模样,她扶起王嬷嬷,柔声说道:“嬷嬷快起来,我自然是信您的。您是母亲的陪嫁,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怎么会疑心您呢?”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只是,女儿最近在外面听到些风言风语,说……说嬷嬷您家里的独子在外面欠了些赌债,数额还不小。女儿怕您一时心软,被人诓骗,这才想着仔细核对一下库房。毕竟母亲留下的东西,样样都是念想,丢了一件,女儿都心疼得紧。”
她没有直接指责,反而摆出一副“我是为你着想”的姿态,将那见不得光的赌债,温和地摊在了阳光下。
王嬷嬷刚被扶起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做得那般隐秘的事,大小姐是如何知道的!
“没、没有的事!大小姐您可别听外面的人胡说八道!老奴的儿子老实本分,绝不会去那种地方!”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顾清商。
“哦?是吗?”顾清商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如此,那想必是女儿多心了。不过为了彻底打消外面的谣言,还嬷嬷一个清白,女儿自作主张,请了个人来帮忙。此人最是精通算学,只需将我的嫁妆单子和库房的账目过上一遍,哪些东西还在,哪些不在,自然一目了然。”
顾震听到这里,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办法,既能查清事情,又能堵住悠悠之口。
他点了点头:“也好,查清楚了,免得下人嚼舌根。人呢?”
“就在门外候着。”顾清商说着,对门外扬声道:“秦账房,请进吧。”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个身穿灰色布衫,面容精瘦,眼神却亮得像算盘珠子一样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学徒,嘿呦嘿呦地抬着一口半人高的大木箱,“咚”的一声,沉沉地放在了地上。
木箱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册!
王嬷嬷在看到那中年男人,尤其是看到他手里那把擦得乌黑锃亮的铁算盘时,整个人就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彻底懵了。
秦账房!
京城里算得最快、最准,出了名铁面无私的秦账房!
多少豪门大户想请他整顿内务都请不到,大小姐是怎么把他请来的?
还有那箱账册……她掌管库房的账目,明明都在自己屋里锁着!
当她的目光触及那箱账册最上面一本的封皮时,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本账册的封皮是黑色的,边角有些磨损,正是她抵押了东西的那家“长乐坊”的内部暗账!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她从头凉到了脚。
顾清商是有备而来!她不是在找什么步摇,她是要自己的命!
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王嬷嬷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状若疯魔地从地上弹起来,像一头老野兽般,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口木箱扑了过去!
“不准看!你们不准看!这是假的!都是假的!”她嘴里胡乱地尖叫着,枯瘦的手指张开,目标明确,就是要撕毁那些能要了她命的账册!
然而,她还没碰到箱子的边,两道人影就从顾震身后闪出,如同铁钳一般,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是顾震的贴身护卫。
“啊——!放开我!放开我!”王嬷嬷疯狂地挣扎着,头上的发髻散了,钗环掉了一地,整个人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管事嬷嬷的体面。
这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的模样,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顾震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王嬷嬷,眼神冰冷刺骨。
他再蠢也明白了,这里面的水,远比一支步摇要深得多!
顾清商仿佛被吓到了一般,后退了半步,躲到翠浓身后,眼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快意。
“秦账房,劳烦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秦账房对着顾震和顾清商各行了一礼,脸上毫无波澜。
他走到箱子前,随手抽出了几本账册,然后从怀里掏出嫁妆的原始清单,两相对照。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动,速度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清脆的“噼啪”声在死寂的书房里回响,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王嬷嬷和顾震的心上。
王嬷嬷的哭嚎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绝望的喘息。
一炷香的时间还不到。
秦账房停下了手,将算盘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对着顾震拱手,声音清晰而冷漠:“尚书大人,经小的核算,大小姐名下嫁妆,位于城南的‘锦绣布庄’、西市的‘回春药行’以及东街的‘聚宝当铺’,其地契已被抵押给‘长乐坊’,抵押期为死当。另,京郊良田两百亩,庄子一处,也已转卖。账目亏空,初步估算,在二十三万七千两白银以上。”
“轰!”
顾震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眼前阵阵发黑,他撑住桌子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二十三万七千两!
这几乎是顾家明面上一半的家产!
这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她怎么敢!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被按在地上的王嬷嬷,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狗胆包天的奴才!我顾家待你不薄,你竟敢……竟敢做出这等吞天大案!”
这些嫁妆铺子和田产,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人脉和脸面!
若是被亲家,尤其是被皇家知道顾家连女儿的嫁妆都看不住,他顾震的脸要往哪里搁?
更何况,这些铺子每年带来的流水,早已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用来填补他官场上的各项开销!
断了他的财路,无异于要了他的命!
王嬷嬷瘫在地上,面如死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顾震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眼中的怒火化为了冰冷的决断:“来人!把这个贱妇给我绑了!即刻送交顺天府!就说她盗窃主家财物,让府尹大人依法严办!不必顾及顾家的脸面!”
他这是要杀人灭口,让她在牢里永远闭嘴。
护卫立刻上前,用麻绳将王嬷嬷捆了个结结实实,堵上嘴拖了出去。
处理完罪魁祸首,顾震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情绪。
他看向顾清商,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这个女儿,不知不C-C间,已经长成了他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最终,他从腰间解下一大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又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几个不同材质的印章和几本厚厚的账册,一并推到了顾清商面前。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不容置喙的决断:“从今日起,你母亲留下的所有嫁妆、铺子、田产,都由你自己掌管。这些是钥匙、印信和总账,你好生收着,莫要再出差错了。”
这是放权,也是一种止损。
顾清商没有丝毫推辞,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将那串代表着巨大财富与权力的钥匙握在手中。
钥匙冰凉而沉重,落在掌心,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对着顾震再次屈膝一礼,声音平静无波:“女儿,谢父亲成全。”
顾震挥了挥手,像是瞬间苍老了好几岁,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顾清商拿着东西,带着秦账房和翠浓,退出了书房。
清晨的阳光透过回廊的雕花窗格,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钥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只是第一步。
从今天起,她不仅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还要让那些曾经踩着她和她母亲尸骨上位的每一个人,都百倍、千倍地偿还回来。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秦账房,对方立刻心领神会地低下头。
“秦账房,”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现在就去巡视铺子。从城南那家‘锦绣布庄’开始。”
那家布庄,前世在她母亲手里曾是京城第一绣坊,后来却被顾清婉巧取豪夺,成了讨好四皇子妃妾的私库。
她记得很清楚,布庄后院那口看似废弃的枯井之下,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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