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停尸房里的投名状

月上中天，子时已至。

大理寺的后门，一道不起眼的角门，在暗影手中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阴冷潮湿的风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味，从门缝里钻出来，像是死人的叹息。

顾清商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毫不犹豫地侧身闪了进去。

翠浓被留在了寺外的马车里，这是她一个人的战场。

穿过一条狭长幽暗的甬道，脚下的青苔湿滑黏腻，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软烂的生物上。

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重，除了尸体防腐处理后特有的药草味，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和淡淡的霉味，熏得人头皮发麻。

这味道，顾清商再熟悉不过了。

前世在冷宫，她见过太多被拖出去的尸体，那股绝望的、生命流逝殆尽的气息，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宽大的地下石室。

停尸房。

十几座停尸台上，大都空着，只有寥寥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像沉默的山丘。

石室的四角燃着白色的蜡烛，烛火跳动，将墙壁上的人影拉扯得张牙舞爪，如同鬼魅。

石室最里侧的角落，一个男人正坐在一张矮凳上。

他一身利落的黑衣，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鬼面，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五官和表情，只露出一双在烛火下显得过分明亮的眼睛，像深渊里的寒星。

他手里拿着一方白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薄如蝉翼的解剖刀。

刀锋反射着烛光，一闪一闪，寒气逼人。

这就是暗影口中的“鬼手秦”了。

顾清商的呼吸没有丝毫紊乱。

她知道，这张面具之下，就是萧君屹。

那个前世缠绵病榻，最后无声无息死在王府里的七王爷。

此刻，他身上没有半分病弱之气，只有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冷冽与沉静。

他的目光隔着面具落在她身上，没有起身，只是用下巴朝着正中央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点了点。

那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石在摩擦，沙哑，刻意改变过，却依然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工部郎中，张承。官面上的说法，昨夜饮宴后，归家途中路过金水桥，失足落水，溺亡。”

他的话很简洁，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鬼手秦”将擦拭得锃亮的解剖刀放在一旁的托盘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停尸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规矩，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不准碰尸体，告诉我，他真正的死因。”

这根本不是考验，这是刁难。

不接触，不翻看，仅凭肉眼观察，就要断定一具被水泡得浮肿发白的尸体的真正死因？

就算是经验最老道的仵作也做不到。

萧君屹根本不是在考验她的医术，他是在逼她，逼她动用那个无法解释的“情报来源”，逼她把自己的底牌掀开一角给他看。

顾清商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停尸台边。

一股更浓郁的尸臭混杂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她微微蹙了蹙眉，像是被这气味熏得有些不适，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那具尸体暴露在白布外的部分一寸寸地扫过。

【记忆宫殿-大胤王朝-永安十五年-秋-大理寺卷宗】

【调取中……】

【案宗编号：甲字柒叁壹。

死者：工部郎中张承。

死因：溺亡（存疑）。

后续追查：由七王爷萧君屹暗中接手，三日后结案，真相封存。

关键线索：冰魄银针，三日散，北狄贡品，指向……】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飞速闪现、重组，最终定格在一份被涂抹过的机密卷宗上。

她需要的信息，都在那里。

她的视线掠过死者那双因溺水而圆睁的浑浊双眼，掠过他脖颈处并不明显的勒痕——那是被水草缠绕造成的，并非致命伤。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尸体左耳的耳垂后方。

那里的皮肤因为浸泡而显得苍白松弛，但就在耳垂与脖颈连接的凹陷处，有一个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比针尖还要细小的红点。

在昏暗的烛光下，它就像一颗微不足道的痣。

“找到了。”顾清商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在这空旷的停尸房里，竟有了一丝回音。

角落里，擦拭刀具的动作停下了。

鬼手秦……不，萧君屹抬起头，面具后的双眼锁定了她。

顾清商抬起纤细的手指，隔空指向那个位置，动作精准得没有一丝偏差：“他的左耳耳垂后三寸，风池穴下，有一个细如牛毛的血点。”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是冰魄银针刺入的痕迹。这种针由西域寒铁打造，细韧非常，入体几乎无感。针上淬了‘三日散’，一种无色无味的奇毒，见水则发，三息之内便能让一个成年人四肢麻痹，口不能言，但神志清醒。所以，他不是失足落水，而是在落水前，就已经被人用毒针麻痹了全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沉入冰冷的河水中，活活溺死。”

一番话说完，整个停尸房里落针可闻。

只有角落的烛火还在“噼啪”作响。

萧君屹沉默着，面具后的目光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

他走到停尸台边，没有看顾清商，而是拿起托盘里的一把尖头镊子，精准地掀开了尸体左耳的白布。

他用镊子在那处皮肤上轻轻一拨，一枚比头发丝还要纤细几分的银针，竟真的从那微小的血点中被挑了出来！

银针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幽光，随即因为接触到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化作了一滩无色的液体，消失在镊子尖端。

毒，是真的。

死因，是真的。

顾清商的判断，分毫不差。

萧君屹盯着那空无一物的镊子尖端，许久，才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随手抛了过来。

“你的利息。”他声音里的沙哑似乎褪去了一些，恢复了几分清冽，“下一次交易，我来定时间。”

顾清商稳稳接住那个不算轻的油布包，入手感觉沉甸甸的，像是一本书。

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便向外走去。

背后，那道探究的、带着一丝玩味的视线，如影随形，直到她走出停尸房，消失在黑暗的甬道里，才终于被隔绝。

回到凌云寺的别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翠浓在马车里早已等得心急如焚，一见顾清商平安回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却被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制止了。

回到房间，顾清商屏退了翠浓，这才将桌上的烛火拨亮了些，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个油布包。

油布一层层打开，露出的并非她预想中，任何与父亲当年冤案相关的卷宗或证据。

而是一本厚厚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的黑色账簿。

账簿没有名字，翻开第一页，一股混杂着墨香、霉味和铜钱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上面用一种极为隐晦的暗语和符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银钱的进出流水。

顾清商的眉头渐渐蹙起。

她对这种记账方式并不陌生，这是京城最大的地下赌坊，“长乐坊”的专用流水暗账！

前世，萧景琰为了筹集军饷，曾派人端掉了这个赌坊，她见过这份账簿的誊抄本。

她的指尖顺着账目飞快地向后翻动，瞳孔猛地一缩。

在账簿的中后段，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王顺家的。

王嬷嬷，顾家内院的管事嬷嬷之一，也是她母亲当年的陪嫁，如今父亲身边最信任的老人。

账目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从两年前开始，王嬷嬷便染上了赌瘾，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后来输得越来越多，欠下的赌债也如滚雪球般庞大。

为了还债，她开始变卖东西。

顾清商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抵押物那一栏。

“南海珍珠冠一顶”、“和田暖玉手镯一对”、“点翠嵌宝凤头钗一支”……

一行行，一列列，账簿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这些，全都是她生母嫁妆里最珍贵的几件珍品！

是父亲睹物思人，从不许任何人碰触的念想！

她一直以为，母亲留下的东西，都在库房里被妥善保管着。

却没想到，竟被一个家贼，拿去填了那无底的赌债深渊！

天，已经亮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那本黑色的账簿上，也照亮了顾清商那双燃着滔天怒火的眼眸。

她缓缓合上账簿，嘴边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笑意。

萧君屹给她的这份“利息”，比任何直接的证据都来得更狠，也更有效。

他这是要她亲自操刀，从顾家的内院开始，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腐肉烂根。

很好。

她站起身，将账簿妥帖地收入怀中，整理了一下仪容。

镜中的少女，面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

“翠浓，”她对着门外轻声唤道，“备水，更衣。今日的早膳，我要去父亲的书房里，陪他一同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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