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弃车保帅，引火烧身

当顾老夫人怒气冲冲地转过拐角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她的嫡亲孙女正谦卑地躬着身子，为不良于行的七王爷捡拾滑落在地的毯子，姿态恭敬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而轮椅上的七王爷，面色虽依旧苍白，但眉眼间的阴郁之气似乎淡了些，正静静地看着顾清商，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一场足以掀起轩然大波的对峙，就这样被消弭于无形。

顾老夫人眼中的怒火瞬间被惊疑取代，脚步也顿住了。

她再看不上顾清商平日里的清冷，也不得不承认，在这等场合下，这份镇定自若的仪态，才真正是顾家嫡长女该有的风范。

反倒是翠浓那番“欲盖弥彰”的阻拦，此刻显得格外愚蠢。

顾清商将那厚实的灰鼠皮毯子重新搭在萧君屹的膝上，动作轻柔，指尖却若有若无地在他膝盖上极快地按了一下。

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萧君屹眼中一闪而逝的错愕。

他以为她只是在掩盖污迹，却不知她是在试探。

指下触感坚实，肌肉线条隐隐绷紧，根本不像一个常年瘫痪之人该有的萎缩与无力。

果然，他的腿疾也是伪装。

这个认知让顾清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尘埃落定。

与虎谋皮，总好过与鬼共舞。

眼前这只老虎虽然危险，但至少，他此刻与自己有着共同的敌人。

“祖母，”顾清商直起身，语调平稳无波，仿佛刚才的惊险一幕从未发生，“前厅只怕还乱着，孙女不放心，想过去看看。”

她不再看萧君屹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转身便朝前厅的方向走去。

通往前厅的抄手游廊上，积雪被人踩得凌乱不堪。

顾清商的记忆宫殿瞬间开启，刚才偏殿门口众人惊慌失措的画面如同画卷般在脑中一帧帧展开。

她精准地锁定了顾清婉被吓得跌倒时，一只绣鞋从裙摆下甩脱，又被后面涌上的人群一脚踢进廊柱暗影下的瞬间。

找到了。

她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在经过那根廊柱时，绣花鞋的鞋尖看似无意地向内侧挪了半寸，精准地从那只被白雪半掩的藕荷色绣鞋上碾过。

鞋底传来轻微的、柔软的触感，还带着雪水的湿冷。

足够了。

那鞋上独特的、被踩实的冻土，已经成了她送给顾清婉的第二份大礼。

前厅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却弥漫着血腥气和药味。

四皇子萧景琰半躺在主位的软榻上，一条腿伸得笔直，大腿处被撕开的衣料下，渗血的白布触目惊心。

他的脸色铁青，眼中的暴戾之气几乎要化为实质，死死盯着跪在厅中央的顾清婉。

“说！是谁！方才在屋里，是谁用簪子刺伤了本王！”他的声音因为剧痛和屈辱而嘶哑不堪。

顾清婉早已哭得梨花带雨，浑身抖如筛糠，不住地磕头：“殿下明鉴，臣女冤枉啊！臣女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赵嬷嬷那个刁奴，是她自作主张，臣女也是被她蒙骗的受害者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极力将自己与一切撇清关系。

顾清商缓步踏入厅内，随着她的走动，那只沾了料的鞋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了一个个模糊而独特的湿印，像一道无声的指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顾清婉身后不远处。

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站在了顾老夫人身侧。

萧景琰那充满怒火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像刀子一样刮在顾清商脸上。

顾清商仿佛被这目光吓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垂下眼帘，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反复、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指缝。

那姿态，像是在擦去什么看不见的污秽，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恐惧，一副惊魂未定、却又不敢言说的柔弱模样。

果然，萧景琰眼中的凶光微微收敛，转而带上了一丝探究。

他被药性控制时虽神志不清，但也隐约记得身边除了赵嬷嬷，似乎还有一道更纤细的身影。

是她看到了？所以才害怕成这样？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顺着顾清商刚才站定的位置，落到了地面上那串若有若无的湿脚印上。

那脚印所用的泥土颜色深黑，是园子里被冻住的表层土，与厅内其他人鞋底沾染的、用来防滑的黄沙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顺着足迹，最终定格在跪地哭嚎的顾清婉身上。

他注意到，顾清婉的裙摆下，有一只脚不自然地向内缩着，似乎在刻意隐藏什么。

萧景琰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来人！”他猛地坐直身子，不顾伤口传来的剧痛，指着顾清婉厉声喝道，“给本王掀开她的裙子！”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顾老夫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不等旁人动作，两个如狼似虎的皇子府侍卫已经上前，粗暴地一把掀开了顾清婉的裙角。

裙摆之下，一只穿着藕荷色罗袜的脚暴露在众人眼前，袜子上沾染的深黑色冻土，与萧景琰被刺时、那凶手在他身旁地上踩出的脚印颜色，一模一样！

而她的另一只脚，空空如也。

铁证如山！

“好啊！顾清婉！”萧景琰气得目眦欲裂，他想起了那根刺入骨肉的簪子，想起了黑暗中那慌乱逃窜的身影，“原来是你这个贱人！你设计本王不成，还想杀人灭口！”

顾老夫人眼见局面彻底失控，再也无法善了。

为了保住顾家，保住嫡长女顾清商的名声不被这个庶女彻底拖下水，她

她猛地一顿手中的龙头拐杖，厉声呵斥道：“孽障！你不仅管教下人不严，惹出此等滔天大祸，竟还敢在混乱之中对四殿下行刺！你……你这是要将我们顾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啊！”

这一番话，等同于给顾清婉定了死罪。

顾清商算准了时机，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拉着顾老夫人的衣袖，声音哽咽，看似求情，实则字字诛心：“祖母息怒！妹妹她……她或许只是一时糊涂！妹妹的母家表哥不是在红袖招帮着打理生意吗？许是她从那里听说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想、想借此攀附殿下，绝非有意谋害皇嗣啊！”

红袖招！攀附皇子！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瞬间让事件的性质从内宅腌臢的争风吃醋，直接升级到了“蓄意设局围猎皇权”的惊天阴谋！

“砰——！”

萧景琰再也无法压抑胸中的暴怒与屈辱，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和碎瓷四溅。

“查！给本王彻查！查清这个贱人背后，到底还有谁在指使！”

就在满厅的混乱与惊叫声中，顾清商垂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骚动的人群，望向大厅入口处的紫檀木雕花屏风。

屏风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那架黑漆木轮椅。

萧君屹正安然坐在那里，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他修长的手指间，正把玩着那半截沾着暗红血迹的断簪，锋利的簪尖在他的指腹上轻轻划过，带起一道道危险的寒光。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起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穿透喧嚣，精准地与她对上。

随即，他薄唇微动，无声地对她做出了一个口型。

——合、作、愉、快。

顾清商的心猛地一沉。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看似天衣无缝的布局，从头到尾，都落在了这个男人眼里。

她利用了所有人，却也彻彻底底地，落入了他的观察网中。

这场凌云寺的赏雪宴，注定要以一场惊天丑闻和无尽的血腥，仓促收场了。

而她与萧君屹之间这盘诡谲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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