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清洁工的工作簿

刀刃上的血在月光下泛着黑红色，已经半凝固了，像是一条蜿蜒的蜈蚣趴在金属上。顾晓雨用拇指轻轻抹过刀面，把那层血膜擦去，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艺术品。

"别紧张，"她说，声音清脆，和老顾沙哑的嗓音完全不同，"如果我要杀你们，早在红星机械厂站就动手了。那时候你们被苏晓用枪指着，我在车后座看得一清二楚。"

我挡在林淼前面，后背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腿上的伤——刚才的爆炸里，她被弹片划开了大腿，血已经浸透了我的外套。

"你想要什么？"我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

顾晓雨歪着头，那动作和她父亲老顾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刻意的天真："我要账本，还有录音带。赵总说了，这些东西不能见光。作为交换，"她指了指19路公交车，"我可以留你们全尸，让你们死得痛快点。不然，"她笑了笑，"我只能把你们交给外面的'朋友们'。它们很喜欢活人，尤其是带着执念的活人。"

车窗外，那些无面的执念还在徘徊，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广场边缘游弋，却不敢踏入这片埋骨地。

"晓雨，"老顾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够了。"

"够？"顾晓雨挑眉，"爸，你说什么够了？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说够了？"

她跳下车，弹簧刀在指尖转了个圈："五年前，你为了救那个丫头，"她指了指林淼，"把我扔给了赵立东。你说会回来接我，你说只要一天，结果呢？我被王虎关了三天，三天！他们打我，用烟头烫我，问我你是不是去报警了。"

老顾的脸色惨白："我以为……我以为赵立东会杀了你……"

"他是想杀我，"顾晓雨走近一步，"但我告诉他，我可以帮你监视19路，监视每一个上车的乘客。我告诉他，我可以当'清洁工'，处理掉那些查到真相的人。五年来，我杀了三个，"她竖起三根手指，"一个记者，两个大学生。他们和你一样，林野，都以为自己是英雄，都要为那十一户人讨公道。"

她走到老顾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一个头的男人："我这么做，是为了活命，也是为了等你回来。可你回来了，却开着这辆破车，每天载着这些废物在废墟里转圈，假装自己在赎罪。你赎什么罪？你当年救了陈雨桐，却把我推进了地狱！"

老顾的身体在颤抖，他伸出手，想触碰女儿的脸，但顾晓雨后退一步，躲开了。

"账本，"她转向我，伸出手，"给我。我不想杀你，林野。你父母当年帮过我，给我送过饭。但赵立东今晚必须拿到账本，不然，"她顿了顿，"他会炸平整个老城区，连这十一具尸体一起，把你们和证据都埋在下面。"

"他已经炸了文物保护站，"林淼突然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那里埋着考古队，埋着宋墓的证据。但他炸不掉所有东西，因为最关键的证据，"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在这里。"

顾晓雨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我背下了账本的所有内容，"林淼说，"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每一笔交易。你杀了我，就永远拿不到完整版。赵立东会杀了你，因为你办事不力。"

广场上一片死寂。

风突然大了，吹起地上的纸灰——那是从文物保护站飘来的，宋墓的灰烬，带着千年前的气息。

顾晓雨的表情变了，那种天真的伪装剥落，露出底下的阴冷："你在威胁我？"

"我在谈判，"林淼从我身后走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老顾身边，"用我知道的，换我们三个活着离开。顾晓雨，你恨你父亲，但你更恨赵立东，对吗？你为他杀了人，但他把你当狗。你就不想……不想反咬他一口？"

顾晓雨握刀的手紧了紧。

"我有赵立东和境外买家交易的视频，"林淼继续说，"在我手机里，云端备份。杀了我，视频会自动发送给省纪委。但你如果放我们走，我可以把视频给你，你可以拿它去威胁赵立东，换你自由。"

"林淼，"我低声说，"你在说什么？"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顾晓雨："怎么样？一笔交易。你拿到视频，我们拿到命。至于账本，"她掏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扔在地上，"你可以拿去交差。但记住，里面的内容我已经背下来了，赵立东要是敢动我们，我就全抖出去。"

顾晓雨看着地上的账本，又看看林淼，突然笑了："聪明。陈雨桐，你比你那个窝囊废养父聪明多了。"

她弯腰去捡账本。

就是现在。

老顾突然动了。

他像一头年迈的狮子，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把抱住顾晓雨，把她扑倒在地。弹簧刀脱手飞出，滑到了广场边缘，掉进了草丛里。

"跑！"老顾大吼，"带她跑！去派出所！孙德贵在那里等你们！"

"爸！"顾晓雨尖叫，指甲在老顾脸上抓出几道血痕，"你为了她们又要抛弃我？！"

"对不起，"老顾的声音哽咽，但他死死按住女儿，"对不起，晓雨，爸爸错了。但这一次，爸爸不能再错下去了。"

我拉起林淼，朝着广场另一侧跑去。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向老城区外的马路，通向现实的派出所。

"拦住他们！"顾晓雨尖叫。

广场边缘的那些执念突然动了。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之前不敢踏入的禁忌被打破了——也许是因为血，也许是因为顾晓雨的尖叫，也许是因为埋在地下的十一具尸体感应到了什么。

"该死！"我骂了一句，把林淼背在背上，"抱紧我！"

我冲进执念的浪潮中。那些冰冷的手抓向我的衣服，抓向我的皮肤，抓向我的喉咙。我攥着林淼的草莓发夹，那枚塑料草莓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让那些执念迟疑了一瞬。

就这一瞬，我冲了过去。

身后传来老顾的怒吼，然后是枪声——顾晓雨身上有枪。我不敢回头，拼命跑，肺像是要炸开，双腿像灌了铅。

"哥，左边！"林淼在我背上大喊。

我转向左边，一条狭窄的巷道，两旁是高耸的断墙。我冲进去，执念被甩在了身后，但它们还在追，爬行声、尖啸声在巷道里回荡。

"前面……前面有光……"林淼喘着气。

确实，巷道的尽头有光，是路灯的光，是现实世界的光。

我冲出巷道，来到了老城区外的马路上。一辆警车停在那里，车门打开，孙德贵站在车边，手里握着枪，脸上全是血——他自己的血。

"上车！"他大喊。

我扑进车里，林淼滚落在后座上。孙德贵关上车门，警车呼啸着驶离。

"老顾呢？"孙德贵问，眼睛盯着后视镜。

"在终点站……和他女儿在一起……"我喘着气，"顾晓雨是'清洁工'，她杀了三个人……"

孙德贵的脸色变了："该死。老顾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闭上眼睛，"他放我们走的。他……他按住了顾晓雨……"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杀她的，"孙德贵说，声音疲惫，"老顾下不了手。五年前他下不了手，现在也下不了手。这就是为什么……为什么当年那十一户人会死。因为他总是心软。"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老城区在夜色中像一头死去的巨兽，而那些执念，那些亡魂，还在里面游荡。

"证据呢？"孙德贵问，"账本？录音带？"

我摸向怀里——账本还在，但录音带……我摸遍了口袋，没有。

"录音带……"我脑子嗡的一声，"可能掉在广场上了……"

"该死！"孙德贵砸了一下方向盘，"没有录音带，定不了赵立东的罪！那是他和境外买家交易的直接证据！"

"我有，"林淼突然说，她从内衣里掏出那卷磁带，"我藏在这里了。顾晓雨搜身时，没搜到。"

孙德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陈雨桐……不，林淼。你比我想象的厉害。"

"我必须厉害，"林淼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不然活不到今天。"

车开进了市区，路灯变得明亮，行人开始出现，现实世界的气息扑面而来。但我心里清楚，事情还没结束。

"赵立东会报复，"孙德贵说，"我们拿到证据的事，他很快就会知道。顾晓雨如果没死，会给他报信。我们必须立刻把证据送到省纪委，不能经过市局——赵立东在市局有人。"

"谁？"我问。

"不知道，"孙德贵摇头，"但这五年来，每次我接近真相，都会有人提前一步毁掉线索。市局里有他的眼线，职位不低。"

车停在了一个小区楼下。孙德贵熄火，转头看着我们："这里是我一个老战友的家，绝对安全。你们在这里待到天亮，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去省城。"

"你呢？"我问。

"我去找老顾，"孙德贵推开车门，"如果他还活着，我要带他回来。如果……"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他下车，又回头："林野，保护好你妹妹。还有，"他顿了顿，"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直到赵立东被逮捕之前，任何人都可能是内鬼。"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扶着林淼上楼，找到了孙德贵说的那户人家。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看到我们满身是血，吓了一跳，但很快让我们进去。

"老孙打过电话了，"她说，递给我们两套干净衣服，"浴室在那边，你们先清洗一下。我给你们做饭。"

我帮林淼处理腿上的伤口，用酒精消毒时，她疼得直抽气，但咬着牙没叫出声。

"哥，"她突然说，"你在怪我骗你吗？"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怪你什么？"

"怪我不是你亲妹妹，怪我瞒了你五年……"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我记忆中的一样，清澈，倔强，带着一丝不安。

"我怪你，"我说，"怪你不早点告诉我，害我白担心三天。"

林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混蛋……"

"睡吧，"我帮她包扎好伤口，"明天还要赶路。"

她躺下，很快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枚草莓发夹。

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老城区的方向，似乎有火光在闪烁。

手机突然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野，你赢了这一轮。但游戏还没结束。你妹妹背下的账本内容，我已经知道了——因为顾晓雨刚才给我发了一份'备份'。明天中午12点，带着真账本和录音带，来南河大桥。一个人来。否则，你母亲所在的医院，会发生一场'意外'火灾。——赵立东"

我浑身发冷。

母亲。尿毒症，还在医院等肾源。我差点忘了，赵立东知道我在乎什么。

我看向熟睡的林淼，又看向窗外。

明天中午12点。我还有十个小时。

而赵立东，已经在下一步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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