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地下室的第四个人

黑暗是有重量的，而且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像是被水泡发的棺材板。我攥着林淼的手，一步一步往下走，楼梯每踩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仿佛随时会断裂把我们吞进深渊。

"还有三级。"林淼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她手里的手机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脚下斑驳的青砖。那些砖块上刻着模糊的花纹，和文物保护站墓室里的一模一样——宋代墓葬的规格。

最后一级台阶踩实，我们来到了一个不大的地下空间。这里不是墓室，更像是一个储藏室，四面堆满了发霉的米袋和粮油，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老式的铁皮饼干盒，锈迹斑斑。

"就是这个。"林淼快步走过去，手指抚过盒盖上的灰尘，"老周死前告诉我，他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这里。不是录音带，是……"

她打开盒子，里面没有录音带，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五个人站在一辆公交车前，背景是五年前的南河老城区西门。我认出了年轻时的老顾，穿着司机制服，旁边站着陈叔，还有三个人我不认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路专线创始成员，2018年春。"

"创始成员？"我皱眉，"什么意思？"

林淼翻开那本册子，里面是老周的字迹："19路专线并非老顾一人创建。五年前，发现赵立东秘密的共有五人：司机顾建军、报刊亭陈敬山、裁缝张德全、粮油店周大福，以及……"

她的声音突然停住了，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以及前派出所副所长孙德贵。"我接上话，想起孙德贵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他们五个人一起创建了19路专线，为了收集证据，为了救那十一户人。"

"但他们失败了。"林淼的声音发颤，"老周写道，他们中出了叛徒。在行动前夜，有人向赵立东告密，导致那十一户人被提前活埋，而五个创始成员中，有三个当场被抓，只有老顾和孙德贵逃了出来。"

"叛徒是谁？"我急切地问。

林淼翻过那一页，但后面的纸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茬。在饼干盒底部，压着一盘老式的磁带——那就是我们要找的录音带。

"该死，"我骂了一句，"关键的部分被撕了。"

"不，"林淼突然说，她指着盒盖内侧，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几乎被锈迹掩盖，"看这里：'若见此信，说明我已死。叛徒是顾，他女儿在赵手中，不得不为。但顾有苦衷，勿恨。真正危险的是第四人，她就在车上，姓李。'"

我浑身发冷。

姓李？车上姓李的只有一个人——李阿婆。

"不可能，"我摇头，"李阿婆一直在帮我们，她女儿也是失踪者之一，她……"

"哥，"林淼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仔细想想，为什么每次我们找到新线索，苏晓都能第一时间知道？为什么陈叔会知道你在城郊中学站等车？为什么孙德贵会'恰好'在老槐树广场等我们？"

"你说是李阿婆泄露的？"

"不只是泄露，"林淼的眼神恐惧，"老周说'第四人'，意味着除了五个创始成员，还有第四个人知道19路的秘密。那个人不是创始成员，但一直在车上，一直监视着每一个乘客。"

头顶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们齐刷刷抬头，楼梯口的光被一个人影挡住了。那是个女人的轮廓，佝偻着背，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找到你们了。"李阿婆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沙哑而平静，"把账本和录音带给我，孩子们。那是危险的东西，你们把握不住。"

我护着林淼后退一步，背抵着潮湿的墙壁："李阿婆，你到底是谁？"

上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叹息："我是老周的妻子，也是……也是当年唯一一个从地下室逃出来的人。但我逃出来时，已经晚了，那十一户人已经被埋了。我躲在暗处，看着赵立东的人把土填回去，看着老顾和孙德贵被带走，看着……"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看着我的女儿小满，被王虎一铲子拍在后脑上。她当时才八岁，手里还攥着要给爸爸的糖。"

"所以你要报复？"我质问，"你帮赵立东监视我们，就是为了报复老顾他们没能救下你女儿？"

"报复？"李阿婆突然笑了，那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凄厉得像夜枭，"不，孩子，我要的是公道。赵立东答应我，只要帮他拿到账本，他就让那十一户人入土为安，就给我女儿的遗体。五年了，她的尸体还在那片废墟里，我……我想给她一个坟墓啊……"

她的身影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把账本给我，"她伸出手，"我不想伤害你们。林野，你父母当年也帮过我，我不想……"

"那你为什么要杀陈叔？"林淼突然问，"陈叔是你杀的吧？王虎的枪根本没打中要害，是你补的刀，对吗？"

李阿婆僵住了。

"陈敬山那个叛徒，"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他该死！当年如果不是他向赵立东告密，那十一户人不会死！老周不会死！我女儿不会死！他收了五万块，就卖了五条人命！他死一千次都不够！"

她举起菜刀，朝我们冲过来。

我推开林淼，抓起地上的米袋挡在身前。菜刀砍进米袋，陈年的大米喷涌而出，在黑暗中像是一场苍白的雪。我趁机撞向李阿婆，把她顶在楼梯上，菜刀脱手飞出。

"哥！接着！"林淼把录音带和照片塞给我，然后捡起菜刀，"走！从通风口走！"

她指着墙角一个狭小的洞口，那是老鼠打的地道，但足够一个人爬行。

"你呢？"

"我拖住她！"林淼的眼神坚定，"我欠你父母一条命，今天还给你！走！"

李阿婆突然发力，把我推开，朝林淼扑去。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菜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寒光。我咬牙，钻进了通风口。

爬行，拼命地爬行。身后传来厮打声和咒骂声，然后是沉闷的撞击声，接着是寂静。

我爬出通风口，发现自己回到了西门杂货铺的废墟外。夜色如墨，19路公交车还停在站牌下，车门开着，老顾坐在驾驶座上，头靠在方向盘上，不知是死是活。

"老顾！"我冲过去，发现他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后脑勺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座椅。

车里空无一人。苏晓不见了，那些执念也不见了，只有风吹过破碎的车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野……"

虚弱的声音从车后传来。我转头，看见李阿婆趴在车门边，满脸是血，手里攥着那串断了的佛珠。

"她……她跑了……"李阿婆喘着气，"你妹妹……从后门跑了……去追苏晓了……苏晓手里有……有引爆器……她要炸车……"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盯着李阿婆，"你不是要帮赵立东拿账本吗？"

"因为我改主意了，"李阿婆苦笑，嘴角溢出血沫，"那丫头……她让我想起小满。她明明可以杀我，但她只是打晕了我……她叫我……叫我李奶奶……"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账本……最后一页……有顾晓雨的照片……老顾的女儿……就是赵立东的新眼线……她就在……就在……"

李阿婆的头垂了下去，再也没有抬起。

我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在隐形墨水显现的字迹下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二十出头，短发，眉眼间和老顾有几分相似。照片背面写着："顾晓雨，现任'清洁工'，负责处理19路知情者，已杀三人。"

我抬头看向老顾，他还在昏迷，浑然不知自己的女儿是赵立东的杀手。

远处传来了爆炸声。

不是来自车的方向，而是来自老城区深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是文物保护站的方向。

"林淼！"我大喊，跳下公交车，朝着火光跑去。

但刚跑了几步，我就停下了。因为我看见火光中，一个人影正朝着公交车跑来。是林淼，她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什么东西，身后跟着几个黑影。

"哥！上车！快上车！"她大喊。

我扶起老顾，把他拖到后排。林淼跳上车，车门关闭，引擎轰鸣，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苏晓呢？"我问。

"死了，"林淼的声音冰冷，"她引爆了文物保护站的炸药，想毁掉所有证据。但我抢出了这个……"

她怀里抱着的，是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卷录音带，和一本烧焦了一半的册子。

"这是……"

"五个创始成员的真正名单，"林淼喘着气，"和当年叛徒的真相。哥，叛徒不是陈叔，不是老顾，是……"

车突然剧烈地颠簸，打断了她的话。老顾醒了，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脸色惨白："它们来了。所有执念，都被爆炸惊醒了。"

窗外，黑暗中，无数双苍白的手正在拍打车窗。那些无面的执念，那些爬行的怪物，此刻像潮水一样从废墟里涌出，追逐着这辆行驶中的公交车。

"终点站……"老顾咬着牙，"只有到了终点站，它们才会停下。坐稳了！"

车加速，冲向老城区西门。那是终点站，也是起点，是五年前一切开始的地方。

车停了。

车门打开，外面是一片荒芜的广场，广场尽头是一堵残破的砖墙，墙上用红漆写着"南河老城区西门"几个字，在月光下像干涸的血。

"到了，"老顾的声音疲惫，"终点站。"

我扶着林淼下车，她的腿受了伤，走一步滴一滴血。那些执念在站牌外停下了，它们不敢进入这片广场，仿佛这里有什么东西在震慑着它们。

"为什么它们不进来？"我问。

"因为这里埋着它们自己，"老顾说，"埋着那十一户人。它们不敢靠近自己的尸体。"

广场中央，有一个隆起的小土包，上面长满了野草。那就是当年的埋尸地，那十一户人，包括陈雨桐的养父母，包括小满，包括老裁缝，全都在这里。

林淼跪在土包前，泪流满面："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抬头看向那堵砖墙，墙上除了站牌，还有一行小字，是刻上去的："若想安息，需寻真相。"

"哥，"林淼突然说，"你看墙下面。"

我走过去，在墙根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个书包。粉色的，上面挂着一只毛绒小熊——那是林淼的书包，三天前她失踪时带的那个。

但林淼明明在这里，她的书包怎么会……

我捡起书包，书包带里夹着一张纸条。展开，是林淼的字迹，但比现在的她写得稚嫩，像是五年前的笔迹：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哥，别信陈叔，别去派出所。孙德贵是好人，但顾晓雨是魔鬼。她在车上，她一直看着我们。——陈雨桐，2019年4月15日"

我浑身发冷。

这是五年前写的。五年前，陈雨桐（当时的林淼）就预见到了今天，就留下了警告。而顾晓雨，老顾的女儿，那个"清洁工"，她已经在车上杀了三个人。

"老顾，"我缓缓转头，"你女儿顾晓雨，现在在哪里？"

老顾站在车门口，背对着我们，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深深的绝望。

"她就在这里，"他说，"她一直都在。"

他指向车后座。

那里，原本空着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女孩。短发，眉眼间和老顾有几分相似，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刀刃上还有新鲜的血迹。

她冲我微微一笑："嗨，林野。我们终于正式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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