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陈叔的第三张脸

陈叔的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站在巷口，像一截枯死的树桩，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我死死攥着口袋里的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苏晓挡在我身前半步，身体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把照片给我。"陈叔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你妹妹在我手里。林野，别逼我。"

"我不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你女儿也是失踪者之一。你帮赵立东做事，你女儿就能回来吗？"

陈叔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烟头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缓缓抬起头，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像是五年来的每一夜都没睡过觉。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裁缝告诉我的。"我向前迈了一步，苏晓想拉住我，但我甩开了她的手，"陈叔，你女儿叫陈雨桐，当年十二岁，是11个失踪者里最小的。你收了赵立东五万块封口费，但你不知道他会连你女儿一起埋了，对不对？"

陈叔的脸在月光下扭曲了。

他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是伪装，那种崩溃的姿态太真实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黑暗的巷子里，像孩子一样呜咽。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他答应过我的，他说只要我不说，就放过桐桐……他说只是拆迁，只是让他们搬个家……"

苏晓在我身后低声说："别信他。这是苦肉计。"

但我看着陈叔，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想起了林淼。如果我的妹妹被人害死，我会不会也崩溃成这样？

"林淼在哪儿？"我问。

陈叔放下手，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可怕的疯狂："她在我手里。真的。赵立东的人找到她了，在文物保护站。我……我骗他们说我会把你引过去，但我没有……"

他伸出手，手里是一个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淼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被胶带封住，眼睛睁得很大，满是恐惧。背景是一面青砖墙，墙上有一些模糊的壁画痕迹——那是宋代墓葬的壁画。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你绑了她？"我的声音变了调。

"不是我！"陈叔猛地摇头，"是王虎！我只是……我只是负责引你上钩。林野，把照片给我，我去换你妹妹。赵立东只要照片，不要人命……"

"撒谎。"苏晓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如果赵立东只要照片，为什么不在报刊亭直接抢？为什么要引他上19路？陈敬山，你在撒谎。"

陈叔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种崩溃、那种痛苦，像是面具一样从他脸上剥落。他站直了身体，眼神变得阴冷，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笑意。

"聪明的小姑娘。"他说，"不愧是江涛带出来的学生。"

他拍了拍手。

巷子的两头突然亮起了车灯。两辆黑色的SUV堵住了出入口，车门打开，下来四五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为首的那个壮得像座山，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王虎。

"陈叔，"王虎走过来，拍了拍陈叔的肩膀，"演得不错。赵总说了，回头给你加钱。"

陈叔低下头，没有说话。

王虎看向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林野是吧？挺能跑啊。上了19路还能下来，你是头一个。"

他伸出手："照片给我。还有那个SD卡。交出来，我让你见妹妹一面。不交，"他指了指身后，"我把你绑了，沉到南河底下，跟你妹妹作伴。"

我后退一步，背抵着冰冷的墙壁。

完了。我想。我们被包围了。苏晓靠近我，低声说："数到三，往左边那堵矮墙翻。我拖住他们。"

"一——"

王虎掏出一把弹簧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别耍花样。陈叔说你挺重感情，不想你妹妹缺胳膊少腿吧？"

"二——"

我攥着照片，脑子里疯狂转动。交出照片，我和苏晓都得死。不交出，林淼……

等等。

我盯着王虎身后的陈叔。他低着头，但手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那个动作……那个动作不像是在掏武器，像是在按手机。

"三！"

苏晓猛地推了我一把，同时从包里掏出一罐防狼喷雾，朝着王虎的脸喷去。王虎惨叫一声，捂住眼睛。我趁机冲向左边的矮墙，但两个黑衣人已经扑了过来。

"砰！"

一声巨响。

不是枪声，是某种金属撞击的声音。我回头，看见陈叔手里举着一个铁扳手，刚才那一下他砸在了王虎的后脑勺上。

王虎踉跄了一下，没有倒，但鲜血已经从后脑勺流了下来。

"陈敬山！你他妈——"王虎怒吼。

"跑！"陈叔朝我大喊，"去老槐树广场！孙德贵在那里！快！"

他挥舞着扳手，拦住了扑向我的两个黑衣人。王虎捂着后脑勺，一脚踹在陈叔的肚子上，陈叔闷哼一声，弯下了腰，但还是死死抱住王虎的腿。

"走啊！"陈叔的声音带着血沫，"告诉你妹妹……我对不起她……我……"

一声枪响。

陈叔的身体僵住了。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口绽开的血花，然后抬起头，看向我。他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鲜血从嘴里涌了出来。

他倒下了。

"操！"王虎骂了一句，手里握着一把黑漆漆的手枪，"老东西，找死。"

他抬起枪，对准了我。

我翻过矮墙，子弹擦着我的耳朵飞过，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碎屑。苏晓已经翻到了墙的另一边，伸手拉我。我们跌进墙后的草丛里，然后拼命跑。

身后传来王虎的咆哮："追！别让他们跑了！"

我们在废墟里狂奔，跳过断墙，钻过铁丝网，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苏晓突然拉着我钻进一栋半塌的楼房，我们躲在楼梯间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两个黑衣人从楼下跑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叔……"我喘着气，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他救了我们。"苏晓的声音很低，"为什么？"

我想起陈叔最后的眼神。那不是反派的眼神，那是一个父亲的眼神。他女儿陈雨桐，十二岁，埋在老城区某个地方，五年了。

"他后悔了。"我说，"他帮赵立东做了五年事，但赵立东杀了他女儿。他刚才……是在赎罪。"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手机："我给我同事发消息，让他报警。陈叔的尸体……不能就这么扔在那里。"

"没用。"我摇头，"赵立东不会留下证据。等警察到，尸体已经不见了。就像那11个失踪者一样。"

我们躲在阴影里，等待追兵远去。我掏出那张照片，在月光下看着照片上的陈叔——五年前的他，站在赵立东身边，笑容谄媚。而现在的他，躺在血泊里，为了一个他本想陷害的人挡了子弹。

"老槐树广场。"我说，"陈叔说孙德贵在那里。"

"那里是下一个站点。"苏晓说，"19路的第7站。但下一班车要等到……"

"不坐19路。"我站起身，"我们从现实去。孙德贵是前派出所副所长，他手里有证据。陈叔用命换来的线索，我们不能浪费。"

我们绕出废墟，来到了老城区的外围。这里还有一些没拆完的房子，偶尔有野狗跑过。我们拦了一辆夜班出租车，苏晓报了一个地址："南河老城区老槐树广场。"

司机是个中年人，听见这个地址，脸色变了变："那地方……那地方现在没人去了。听说闹鬼。"

"开车。"苏晓递过去两张百元大钞，"快。"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一片荒芜的广场边缘。广场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要三人合抱，枝叶繁茂，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树下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灰色的夹克，背对着我们，正在抽烟。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很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他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断口处是狰狞的疤痕。

"林野？"他问，声音沙哑。

"孙……孙警官？"我试探着问。

他苦笑了一下："早不是警官了。叫我老孙吧。"

他扔掉烟头，用脚碾灭："陈敬山给我发消息了。他说你会来。他说……他欠你的，用命还了。"

我攥着照片，走上前："我妹妹在哪儿？"

孙德贵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妹妹不在我手里。但我知道她在哪儿。而且，"他顿了顿，"我知道赵立东为什么要抓她。"

"为什么？"

"因为她手里有账本。"孙德贵压低声音，"赵立东这五年不只是毁墓，他在走私文物。你妹妹从老裁缝那里拿到的，不只是日记，还有一本账本，记录了赵立东和境外文物走私集团的所有交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本账本，"孙德贵继续说，"足够让赵立东枪毙十次。但你妹妹把它藏起来了。赵立东抓她，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逼她说出账本的下落。"

"那她在哪儿？"我急切地问。

孙德贵看着我，缓缓说："她在19路上。但不是普通的19路，是'那一班'——五年前出事的那一班。那辆车被困在时间缝隙里，每天晚上重现。赵立东的人上不去，只有……"

"只有心里有执念的人能上去。"我接上他的话，"我知道。我已经上去过了。"

孙德贵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你见过老顾了？见过李阿婆了？"

我点点头。

"那就好办了。"孙德贵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支老式的录音笔，"这是五年前，我偷偷录的。赵立东下令活埋那11户人的录音。但我一直不敢公开，因为我没有物证。"

他看向我手里的照片："现在，你有了物证，我有人证。我们可以把赵立东送进监狱。但前提是，"他盯着我的眼睛，"我们必须先救出你妹妹。因为账本的下落，只有她知道。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脸色变得凝重："赵立东已经等不及了。他雇了人，今晚就要对19路动手。他们要烧车。"

"什么？"

"老顾那辆旧19路，是唯一能通往'那边'的通道。"孙德贵说，"赵立东想毁掉那辆车，让所有的证据和知情者都永远困在时间缝隙里。包括你妹妹。"

我看向老槐树，看向这片荒芜的广场，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19路站牌。

"下一班车，"孙德贵看了看手表，"还有四十分钟。但王虎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他们带了汽油和炸药。"

"我们得阻止他们。"我说。

"我们得先活下去。"苏晓说，她指着广场边缘，"看。"

黑暗中，几束车灯正在靠近。不是一辆车，是一队车。

王虎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在夜空中回荡："林野！孙德贵！你们被包围了！交出照片和录音笔，饶你们不死！"

孙德贵骂了一句，从腰间掏出***枪："我从后门走，引开他们。你们去站台，等19路。记住，上车后找李阿婆，她知道怎么救你妹妹！"

"不行——"

"这是唯一的机会！"孙德贵推了我一把，"你妹妹在'文物保护站'那一站，但那一站被赵立东封死了，只有从'老槐树广场'这一站跳车，才能绕过去！这是陈敬山用生命换来的情报！"

他转身冲向广场另一侧，同时朝天开了一枪："王虎！老子在这儿！有本事来抓我！"

枪声大作。

孙德贵在枪林弹雨中奔跑，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决绝。

"走！"苏晓拉着我，"去站台！"

我们朝着老槐树下的站牌狂奔。身后，孙德贵的枪声越来越稀疏，最后变成了一声闷哼。

我没有回头。

我不能回头。

站台上，冷风呼啸。电子钟显示：22:56。

远处，传来了老柴油引擎的轰鸣声。

那辆暗绿色的旧公交车，从雾气中缓缓驶出，像是从地狱里开出来的幽灵船。

但这一次，车身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车窗玻璃也裂了一块——像是刚经历过一场袭击。

车门打开，老顾坐在驾驶座上，满脸是血。

"上车！"他吼道，"它们来了！"

我和苏晓冲上车的瞬间，我看见车窗外，王虎正带着人冲向站台，他们手里举着火把。

而更远处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比王虎更可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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