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粮油店的秘密

爬行声越来越近。

那声音像是无数只昆虫在水泥地上摩擦翅膀，又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黑板，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我背靠着站牌，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纸条和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哥，别信陈叔，别去派出所。孙德贵是好人，去找他。我在文物保护站，他们不敢进来。"

林淼的字迹在我眼前晃动，但我现在顾不上思考这些。那些东西已经从黑暗中爬了出来，我能看见它们了——那是一些扭曲的人形，四肢着地，脖子拉长到不可思议的角度，头颅低垂着，在地面上一拱一拱地前进。

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团模糊的凹陷，但当我看过去时，那些凹陷突然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

"嘶——"

领头的那个发出一声尖啸，猛地抬起头。虽然它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跑！

我转身冲向身后的废墟。老巷口粮油店，五年前这里是老城区最热闹的店铺之一，老板老周是个胖子，总是笑眯眯地给林淼多塞一把水果糖。现在这里只剩下断壁残垣，半面墙还立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我钻了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要深。不是普通的店铺深度，而像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我跌跌撞撞地往里跑，身后的尖啸声追了进来，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震得我耳膜生疼。

"砰！"

我撞上了一扇门。不是废墟里应该有的门，而是一扇完整的、漆成暗红色的木门，门把手上还挂着一个小铃铛。

这不可能。这里应该是废墟，不可能有完整的门。

但身后的爬行声已经近在咫尺，我来不及思考，拧开门把手冲了进去，反手关上门。

世界突然安静了。

那些尖啸声、爬行声，全都消失了。我背靠着门，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腔。

"欢迎光临。"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我猛地转身，背贴着门，眼睛适应着黑暗。这里……这里竟然是五年前的老巷口粮油店。

货架上摆满了米面粮油，玻璃柜台里放着各种糖果和零食，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灯丝微微颤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粮食香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霉味。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色的围裙，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但我仔细看去，发现他的笑容是凝固的，像是被定格在某个瞬间，嘴角上扬的弧度不自然地僵硬着。

"周……周老板？"我认出了他。五年前，我经常来这里买米，他总是多给我称半斤。

"林野是吧？"周老板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淼淼的哥哥。那丫头三天前来过，她说你会来的。"

我浑身一震："您见过她？她去哪儿了？"

"她买了把糖，"周老板指了指柜台上的玻璃罐，"说要带给哥哥。然后她就走了，说要去文物保护站。"

"她怎么走的？19路吗？"

"19路……"周老板的眼神突然变得恍惚，笑容也消失了，"那辆车，那辆车带走了很多人……"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围裙上突然出现了深色的污渍，那污渍迅速扩大，变成了鲜血。

"那天晚上，"周老板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而恐惧，"也是晚上，王虎带着人来了。他们说，要我们签拆迁协议，我们说等等，等找到孩子他妈再说。然后……然后……"

他的脸开始扭曲，皮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们把我们绑起来，"周老板的声音变成了哭腔，"活埋在地下室。我，我老婆，还有小满……小满才八岁，她一直在喊爸爸，一直在喊……"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上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他身后渐渐浮现出的另外两个人影——一个瘦小的女人，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小女孩。

那是他的妻女。

"小满……"我喃喃道，想起车外那个朝着公交车挥手的小女孩。

"她每晚都站在门口，"周老板流着血泪，"等着19路带她回家。但她回不来了，我们都回不来了……"

那个小女孩——小满的执念——缓缓抬起头，看向我。她的脸惨白，但眼睛是漆黑的两个洞。

"哥哥，"她说，声音像是风吹过空洞的管子，"你是来找淼淼姐姐的吗？"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你……你见过她？"

"三天前，"小满歪着头，那动作诡异得不像人类，"她在这里躲了很久。王叔叔的人在找她，她躲在我们家的地下室里。"

"地下室？"

"从这里下去，"小满指向柜台后面的一扇小门，"那里连着老城区的水道，可以通到文物保护站。淼淼姐姐从那里走的。"

我走向那扇小门，但周老板突然挡在我面前。

"等等，"他说，脸上的血泪止住了，眼神变得清明了一些，"你不能就这么走。那丫头留下了东西，说如果你来了，就交给你。"

他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上面挂着一把小锁。

"她说，钥匙在你手里。"

我愣住了。钥匙？我手里哪有什么钥匙——

我突然想起那张SD卡。张爷爷给我的SD卡。

我掏出SD卡，周老板接过去，在锁孔旁边的一个凹槽里比划了一下。咔哒一声，盒子开了。

里面是一张照片，还有一张纸条。

照片上是五个人站在一个土坑旁边，坑里面隐约可见一些青灰色的砖块，那是典型的宋代墓葬结构。五个人中，我认出了王虎，还有年轻时的陈叔——陈敬山。另外三个人我不认识，但中间那个穿着西装、戴着安全帽的男人，我在新闻上见过无数次。

赵立东。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宋墓群发现现场，2019年3月15日。赵立东下令保密，准备强行拆迁。"

我的手在发抖。这是证据，是赵立东毁墓的铁证。

纸条上是林淼的字迹："哥，孙德贵是前派出所副所长，他知道真相，但他不敢说出来。去找他，告诉他'小满在等爸爸'，他会帮你的。别相信陈叔，他是赵立东的眼线，专门引无辜的人上19路，让他们变成'失踪者'，以此掩盖当年的真相。"

我攥着照片和纸条，脑子飞速转动。

陈叔是赵立东的人。他给我线路图，不是想帮我，是想让我也变成失踪者之一，这样就不会有人继续追查林淼的下落了。

"为什么……"我喃喃道，"为什么你们要帮我？"

周老板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因为你是淼淼的哥哥。那丫头……她很像我们的小满。而且，"他顿了顿，"我们被困在这里五年了，每天重复着被活埋的那一夜。只有找到真相，让凶手伏法，我们的执念才能消散。"

"赵立东势力很大，"周老板的妻子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买通了很多人。孙德贵是当年唯一不肯签字的警察，所以他被贬职了。但他手里有证据，有当年我们被活埋时的录音。"

"录音？"

"孙德贵当时偷偷录的，"周老板说，"但他不敢公开，赵立东用他的家人威胁他。只有找到足够多的人证物证，他才敢站出来。"

我点点头，把照片和纸条收好："我会的。我会把赵立东绳之以法，我会让真相大白。"

周老板笑了，这次笑容不再僵硬，而是带着一丝解脱："谢谢你。现在，你该走了。它们发现这里了。"

话音刚落，那扇暗红色的门突然传来剧烈的撞击声。门板震动，小铃铛疯狂地作响。

"从地下室走！"周老板推了我一把，"快！记住，在水道里不要回头，不要应答任何声音！"

我冲向那扇小门，拉开它，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楼梯。

"等等！"小满突然喊道。

我回头，看见她跑过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那是一枚纽扣，塑料的，蓝色的。

"淼淼姐姐掉下来的，"小满把纽扣塞进我手里，"她说，如果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她说……她说让你小心陈叔，还有，保护好自己。"

我攥着那枚纽扣，鼻子一酸："谢谢你，小满。"

"快走吧，"周老板站在门口，背对着我，面对着那扇即将被撞开的门，"我们会拖住它们的。"

我转身冲进地下室，身后传来了门被撞开的声音，还有周老板的怒吼，以及那些尖啸声。

楼梯很长，很陡，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河水的腥气。我摸索着往下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终于，我踩到了平地。这里是一条狭窄的水道，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头顶偶尔有水滴落下来。远处有微弱的光，应该是出口的方向。

我沿着水道向前走，手里攥着妹妹的纽扣、照片和纸条。

"林野……"

突然，身后传来了陈叔的声音。

"你拿到证据了是吧？把照片给我，我可以帮你救你妹妹……"

那声音很近，近得像是贴着我的耳朵。

我想起了周老板的警告：不要回头，不要应答。

我继续向前走，加快脚步。

"你不信我？"陈叔的声音变得尖锐，"你妹妹会死的！只有我能救她！"

那声音开始变化，变成了林淼的声音："哥，救我……我好疼……"

我咬紧牙关，眼泪流下来，但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林野！"

那声音突然变成了王虎的咆哮，"你跑不掉的！赵总说了，要么你死，要么你妹妹死！"

我跑了起来，在水道里狂奔。身后的声音变成了各种人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它们都在喊我的名字，都在诱惑我回头。

"别回头……"我对自己说，"别回头……"

终于，我看到了出口。那是一扇铁栅栏门，外面有月光照进来。

我冲向铁门，用力一推——

门开了。

外面是文物保护站的废墟。月光下，断壁残垣间站着一个穿风衣的女人。

是苏晓。

她转过身，看见我，松了一口气："你还活着。老顾说你接了硬币，肯定回不来了。但我猜你会走这条水道——周老板生前跟我导师提过这条密道。"

我瘫倒在她面前，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拿到了？"她问。

我点点头，把照片和纸条递给她。

苏晓看了一眼照片，眼睛亮了起来："这是铁证。赵立东毁墓的现场照片……等等，这个人是陈敬山？"

"陈叔，"我喘着气说，"他是赵立东的人。五年前收了封口费，现在专门引无辜的人上19路，让他们失踪，以此掩盖真相。"

苏晓的脸色变了："难怪……难怪我导师死前说，19路上有赵立东的眼线。"

她扶我站起来："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王虎的人就在附近巡逻，他们知道你上了19路，正在到处找你。"

"去哪儿？"我问。

"找孙德贵，"苏晓说，"你妹妹说得对，他是关键。而且，"她顿了顿，"我知道他在哪儿。但我得警告你，孙德贵……他不是什么好人。他当年虽然不肯签字，但他也没有救那11户人。他手里有证据，但他为了自保，藏了五年。"

我攥着那枚蓝色的纽扣，想起林淼纸条上的话。

"不管他是不是好人，"我说，"他能帮我找到淼淼。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了狗吠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束在废墟间晃动。

"走，"苏晓拉着我钻进一条小巷，"19路下一班车还要等很久，我们先回现实。但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我们转过一个弯，看见了一个人影站在巷口。

那是陈叔。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林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把照片给我。你妹妹在我手里。你不给，我就杀了她。"

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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