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爬得很快。
我听见身后瓦砾摩擦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碎石堆里抓挠,指甲刮过水泥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我不敢回头,但余光瞥见地面上投下了扭曲的影子——那影子不像人,脖子长得离谱,四肢着地,像蜘蛛一样在断壁残垣间快速移动。
"哥……"
林淼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但这次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回音,像是被人按在水里说话。
"回头看看我……"
我死死咬着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陈叔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不能回头。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能回头。
但那些爬行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我能感觉到有冰冷的气流喷在我的脚踝上。
跑。
我猛地向前冲去,五年前的老城区街道在我脚下延伸,两旁的店铺亮着昏黄的灯,橱窗里摆着我熟悉的商品——那是老巷口粮油店,林淼小时候我常带她去那里买麦芽糖。但此刻,粮油店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是某种生物的喉咙。
我冲过粮油店,冲向街道尽头。
身后的爬行声变成了奔跑声,密密麻麻,像是有十几个人在追我。我的肺要炸开了,膝盖发软,但我不敢停。
"砰——!"
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像是有人用锤子狠狠砸在铜锣上。
我浑身一震,眼前的街道突然像镜子一样碎裂。粮油店、路灯、五年前的街道,全都扭曲变形,化作无数碎片向下坠落。我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醒醒!小伙子,醒醒!"
有人用力摇我的肩膀。
我猛地睁开眼睛,刺目的白光让我瞬间流泪。我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肋骨,双手死死抓着什么东西——是座椅的扶手,塑料已经被我抠出了几道白痕。
"他回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刚才差点被拉进去。"
我艰难地转过头,正对上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是那个裹棉袄的老太太。她就坐在我旁边,浑浊的眼睛盯着我,手里攥着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李阿婆……"前排传来司机沙哑的声音,"看紧他。刚才那一下,要不是我急刹车,他魂儿就留在老巷口站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还在19路车上。
车停了。窗外不是五年前的老城区,而是一片荒芜的废墟,但比刚才的终点站要"新"一些——至少还有几堵完整的墙立着。车门开着,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我额头的冷汗。
"我……我刚才……"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你回头了。"李阿婆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陈敬山没告诉你吗?到了终点站,绝对不能回头看。你回头了,所以被拉进了'那边'。"
"那边?"
"五年前。"李阿婆转过头,看向车窗外漆黑的废墟,"这地方,时间不对。有些地方是现在的,有些地方是五年前的。你一回头,就从'现在'掉进了'过去'。"
我浑身发冷,想起刚才那个长着林淼声音的东西,想起身后爬行的怪物。
"那不是我妹妹……"
"当然不是。"李阿婆转过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那是'执念'。这车上,这路上,到处都是执念。死去的人留下的,活着的人带来的。它们会变成你最想见的模样,引你回头,引你下车,引你接它们的东西。一旦你这么做了,你就成了它们的一部分。"
我攥着扶手,指节发白:"那我刚才怎么回来的?"
"老顾急刹车。"李阿婆朝驾驶座努了努嘴,"刹车声能震碎幻境。这是规矩之一。"
我抬头看向前排。驾驶座上,一个穿着旧制服的男人正透过后视镜看我。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第一次坐车?"他问,声音沙哑。
我点点头。
"陈敬山那个老东西,总是不说清楚。"老顾——我猜他就是老顾——骂了一句,"听着,小子,这路不是普通的路。19路专线,走的是'缝隙'。现实和过去的缝隙。窗外那些东西,都是五年前死在这地方的人的执念。它们想上车,想回去,想找人替它们。"
他顿了顿,猛地打方向盘,车绕过一块倒塌的电线杆。
"三条铁律,给我记死了。第一,绝对不能回头,不管是在车上还是车下。第二,绝对不能接任何人递给你的东西,包括我,包括李阿婆,包括任何人。第三,"他透过后视镜盯着我,眼神像是要刺进我脑子里,"绝对不能在车里说出那个名字。"
"哪个名字?"
"赵立东。"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李阿婆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一颗,珠子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提不得。"李阿婆低声说,"一提,它们就知道你是冲着什么来的。那些东西,有些是当年被害的住户,有些是……别的东西。它们在保护那个秘密。"
我咽了口唾沫,想起林淼发给我的微信:"有人告诉我这趟车能带我去找真相。"
什么真相?赵立东和拆迁案有关的真相?
"你是来找人的吧?"一个女声从斜后方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那个一直在看手机的年轻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她二十五六岁,短发,穿着卡其色风衣,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
"我注意你三站了。"她说,"你手里一直攥着张照片,还有枚发夹。"
我下意识地把草莓发夹塞进口袋,警惕地看着她。
"别紧张。"她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也是来找人的。苏晓,政法大学实习记者,江涛的学生。"
江涛。这个名字我听过。五年前调查南河老城区拆迁案的记者,后来出车祸死了,案子不了了之。
"你在找谁?"我问。
"我导师。"苏晓的眼神暗了暗,"五年前他死前,正在查11户住户失踪的案子。他说这案子背后有大鱼,然后他就'意外'身亡了。我不相信那是意外。"
她顿了顿,看向我:"你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照片:"我妹妹。林淼。三天前失踪,最后一条消息说她在等19路。"
苏晓的眼睛眯了起来:"三天前?那正是赵立东——"她猛地停住,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正是那个人重新出现在南河老城区附近的日子。我跟踪他好几天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老城区'视察',实际上是在确认'那件事'有没有暴露。"
"哪件事?"
苏晓刚要开口,李阿婆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别在车里说。"李阿婆警告道,"到了站,下车说。车里不安全。"
"为什么?"我问。
李阿婆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我看窗外。
我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车正在缓慢行驶,窗外的景色不再是荒芜的废墟,而是逐渐变得"完整"起来。断壁残垣重新立起,变成了完整的楼房;杂草丛生的路面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
那是五年前的南河老城区。
更恐怖的是,路边站着人。
他们穿着五年前的衣服,有的站在站牌下,有的站在店铺门口,有的就站在马路中央。当车灯照过去时,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车窗。
他们的脸模糊不清,像是一团雾气,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看"我们。
"招手了。"老顾低声说。
我看向路边,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小女孩正站在老巷口粮油店的门口,朝着我们用力挥手。她的动作很机械,像是提线木偶,但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别停。"李阿婆说,声音发抖,"千万别停。"
老顾没有停,反而踩下了油门。
车加速驶过,那个小女孩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但她还在挥手,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夜色中。
"那是……"
"当年的住户之一。"李阿婆闭上眼睛,捻着剩下的佛珠,"粮油店老板的女儿,叫小满。失踪那年才八岁。她的执念还留在那一站,每次车经过,她都会招手,想上车回家。"
我浑身发冷:"那让她上来啊!也许她知道什么——"
"让她上来,她就魂飞魄散了。"老顾打断我,声音沉重,"这车是执念车,只能载活人。死人上来,会被碾碎。而且……"他顿了顿,"她也不是真的想上车。她只是重复着死前的动作。你真让她上来,就会发现她根本不是小满,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苏晓在旁边轻声说:"我导师当年查到的资料里,这11个失踪者,都不是简单失踪。他们的尸体从未找到,但有人在老城区废墟里见过他们……以另一种形式。"
"什么形式?"
"像是投影,又像是鬼魂。"苏晓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我导师最后一条记录是:'它们被困在时间里,每晚19路经过时,它们就会重现。找到它们留下的'锚点',就能解开真相。'"
锚点。
我想起口袋里的草莓发夹。那是林淼的锚点吗?她是不是也变成了窗外那些招手的影子之一?
不,不可能。她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
"老巷口粮油店站,到了。"报站器响起。
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
这一次,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一个清晰的人影。穿着黑色的连帽衫,低着头,看不清脸。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别接。"苏晓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惊人,"不管他给你什么,别接。"
我盯着那个黑影。他缓缓抬起头,兜帽下露出半张脸——那是一张我熟悉的脸,是王虎,当年拆迁队的队长,我在新闻上见过他的照片。
他冲我咧嘴一笑,伸出手。
手里是一枚硬币,旧的,泛着铜绿。
"下车费。"他说,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来,"接了,我就告诉你妹妹在哪儿。"
我浑身僵硬。
林淼。他知道林淼在哪儿。
我的手动了,不受控制地伸向那枚硬币。
"林野!"苏晓厉声喝道,"别接!那是——"
太晚了。
我的指尖已经触到了硬币。
冰凉,粘腻,像是摸到了一块腐烂的肉。
刹那间,车厢里的灯全部熄灭。黑暗中,我听见无数声音在耳边尖叫,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我看见王虎的脸在黑暗中扭曲变形,变成了那个在终点站见到的恐怖女人,又变成了林淼,又变成了我自己——
"关门!"
老顾大吼一声,车门猛地关闭,发出气压杆的嘶鸣。
引擎轰鸣,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我跌坐在座位上,手里空空如也。那枚硬币不见了,但我的指尖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痕迹,像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你接了。"李阿婆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绝望,"你接了它们的东西。"
"会怎么样?"我颤声问。
黑暗中,老顾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下一站,你只能下车。那是它们的地盘。它们会来找你,把你也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除非,"苏晓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似乎靠了过来,压低声音,"你能在到站前,找到'锚点'的真正含义。你妹妹给你留了线索,不是吗?好好想想,那枚发夹,除了是信物,还是什么?"
我攥着口袋里的草莓发夹,脑子疯狂转动。
锚点。锚点。除了是信物,还是什么?
发夹是塑料的,草莓形状,背面有别针——
别针。
我猛地想起,林淼有个习惯。她喜欢在发夹的别针里藏小纸条,说是她的"秘密基地"。
我颤抖着掏出发夹,借着窗外闪过的灯光,查看别针的缝隙。
那里果然藏着一张卷成细条的纸条。
我展开纸条,上面是林淼的字迹,只有三个字:
"别信陈。"
车突然剧烈颠簸,我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景色彻底变了。不再是五年前的老城区,而是一片漆黑的虚空。车在虚空中行驶,而车窗上,正趴着一张又一张人脸。
它们看着我,咧嘴笑着。
"到站了。"老顾说,声音沉重,"南河裁缝铺站。林野,你得下车了。"
车门打开,外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而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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