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边缘被我攥得发皱。
林淼冲镜头笑的样子还那么鲜活——那是上周日我给她拍的,她刚考完期中考试,非要拉着我去吃麻辣烫,说庆祝自己数学及格。照片里她扎着马尾,右鬓角别着那枚草莓发夹,粉色的塑料草莓在路灯下泛着廉价的光泽。
那是她在两元店淘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现在那枚发夹不见了。连同她的人一起,消失了整整三天。
我抬头看了眼站台上的电子钟,22:48。
城郊中学站的站牌锈迹斑斑,灯管坏了一半,"19路"三个字在夜色里忽明忽暗。我数着秒针跳动,每一秒都像有蚂蚁在血管里爬。三天前,林淼就是从这个站台消失的。监控显示她22:15下了晚自习,22:23出现在这个站台,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派出所的民警叼着烟,把监控截图往桌上一拍:"小伙子,你妹妹都十七了,说不定是跟同学出去玩,或者去朋友家借宿。这监控有偏差,画面里她往站台后面走了,不一定就是等车。"
我指着截图上林淼站在站牌下的背影:"她书包还在,手机也没带。她不会不打招呼就消失。"
"那你想怎样?立案得满二十四小时,你这都三天了,该报的也报了,我们也在找。"民警把烟头摁灭,"再说了,这站台22:30之后就没车了,公交公司的排班表写得清清楚楚。你妹妹要是等公交,等的哪门子车?"
哪门子车?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喉咙发紧。
林淼失踪前给我发过最后一条微信,时间是22:45:"哥,我在等19路,有人告诉我这趟车能带我去找真相。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19路。又是19路。
公交公司的人当着我的面调排班表,语气笃定得像是背课文:"19路末班车22:30从老城区西门发车,23:15到城郊中学站,之后就没车了。小伙子,你是不是记错线路了?"
我没记错。林淼也不会记错。
她从小就是心思最细的孩子,记公交线路比记单词还准。她说19路,就一定是19路。
"小伙子。"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猛地回头,站台旁边那个报刊亭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阴影里探出来。
是陈叔。我在这里站了三天,他每天都在报刊亭里,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从不主动跟人说话。
"你在等19路?"他问。
我攥紧照片,点了点头。
陈叔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才从窗口递出来一张泛黄的纸。
"旧19路的线路图。五年前就废了的线路,现在没人知道了。"
我接过那张纸,纸质脆得像是要碎掉。上面用红笔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城郊中学站出发,途经十二个站点,终点站写着"南河老城区西门"。
"这……"
"你妹妹,"陈叔打断我,声音压得更低,"三天前也来问过我这趟车。"
我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一把抓住窗框:"您见过她?!她去了哪儿?她——"
"她上车了。"陈叔的眼神飘向站台尽头,那里是一片漆黑的夜色,"22:57,旧19路会从这里经过。但我要提醒你三件事,你必须记住,一个字都不能忘。"
他的手指敲了敲窗框,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太阳穴上。
"第一,上车后别刷卡,那机器坏了,刷了也没用。找座位坐下,别乱动,别乱看。"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车上如果有人喊你名字,别回头。如果有人在背后拍你肩膀,别回头。如果有人递东西给你——任何东西——别接。"
"第三,"陈叔凑近了一些,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到了终点站,车门打开,你可以下车。但记住,下车之后,绝对不能回头看。不管身后发生什么,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能回头。一回头,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盯着他,试图从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陈叔,"我咽了口唾沫,"您说的这趟车……到底是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缩回了窗户后面,报刊亭的灯"啪"地灭了。
22:55。
我攥着那张泛黄的线路图,站在站牌下,盯着道路尽头。夜风从城郊的荒野吹来,带着泥土和某种腐烂植物的气息。远处有野狗的吠声,断断续续,像是某种警告。
22:56。
我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
车灯。
两束昏黄的光从道路尽头刺破黑暗,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睁开了眼睛。那光很暗,暗得不像现代公交车的LED灯,倒像是老式卤素灯泡,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引擎声由远及近,是一种我很久没听过的、老柴油发动机的轰鸣,沉重而沙哑,像是随时会散架。
22:57。
车停在了我面前。
那是一辆我从来没见过的公交车。车身是暗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里面。车头的电子显示屏坏了一半,"19路"三个字只剩下一个"1"还亮着,后面跟着一堆乱码。
车门"嗤"地一声打开,气压杆发出垂死般的**。
我抬脚上车。
刷卡机就在我右手边,屏幕上漆黑一片,果然如陈叔所说,坏了。我没刷卡,往车厢里走。
车厢里的灯也是昏黄的,每隔几盏就坏掉一个,在车顶投下斑驳的阴影。座位是老式的塑料椅,蓝白相间,大多数都裂了口子。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发霉的木头混合着某种香料,让人头晕。
车里坐着几个人。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老太太裹着厚厚的棉袄,低着头,看不清脸。车厢中部,一个穿风衣的年轻女人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得她脸色发青。前排靠门的位置,一个中年男人歪着头,像是在打盹。
没有人看我。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双手紧紧抓着膝盖。座椅冰凉,透过裤子刺进皮肤。我掏出手机想给陈叔发消息,却发现信号格是空的——不是"无服务",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符号,像是一个圆圈中间画了个叉。
"城郊中学站,到了。"
报站器突然响起,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老式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我猛地抬头,那声音继续说道:
"下一站,南河老城区西门。"
我浑身僵住。
南河老城区西门——那是五年前就拆平的地方。现在的19路终点站是城东新区,根本没有什么老城区西门。
车动了。
引擎轰鸣,车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一头年迈的野兽在艰难地喘息。我透过车窗往外看,外面的景色开始后退——但那不是通往城东新区的路。
那是通往老城区废墟的路。
我认得这条路。五年前,南河老城区拆迁,我和林淼还去看过热闹。那时候整条街都被围了起来,挖掘机昼夜不停地作业,尘土飞扬。后来有十一户住户离奇失踪,拆迁被迫暂停,那片区域成了无人敢靠近的鬼城。
车越开越快,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车头两束昏黄的光,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土路。
"小伙子。"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我浑身汗毛倒竖,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那声音很近,近得像是有人贴着我的耳朵在说话,带着一股潮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气息。
"你也在找人吗?"
我死死盯着前方的座椅靠背,不敢回头。陈叔的话在脑子里炸响——如果有人喊你名字,别回头。
"我孙女丢了,"那声音继续说,像是从我后脑勺传来的,"五年前丢的。我坐这趟车,坐了五年了,每次都能看到她,可她就是不认我……"
我的手指抠进座椅的裂缝里,指节发白。
"你妹妹,"那声音突然变了调,带上了一丝诡异的笑意,"她也在这辆车上。你回头看看,她就坐在你后面。"
林淼。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天来我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派出所、学校、她的同学家、网吧、商场……我把整个城郊翻了个底朝天,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而现在,有人告诉我,她就在我身后。
只要回头,我就能看到她。
只要回头——
"别回头。"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前排传来。是那个裹棉袄的老太太,她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透过几排座位看着我,嘴唇蠕动:"那是幻境。一回头,你就中招了。"
我浑身冷汗,强迫自己盯着前方的座椅。
耳边的声音还在絮叨:"你看看她啊,她就在你后面,她一直在等你……"
那声音越来越近,我甚至能感觉到有气息喷在我的后颈上,冰凉而潮湿,带着一股河底淤泥的腥臭。
"坐下!"
司机突然大吼一声,紧接着一个急刹车。我整个人向前冲去,额头差点撞上前面的座椅。那声音瞬间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
车厢里恢复了寂静。
我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腔。前排的老太太已经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那个看手机的年轻女人依然盯着屏幕,连头都没抬。
"老巷口站,到了。"报站器响起。
车门打开,外面是一片漆黑。没有人下车,也没有人上车。
车门关闭,车继续向前。
我瘫在座位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刚才那是什么?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我明明感觉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我下意识地摸向身边的座位。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我低头看去。
那是一枚发夹。粉色的塑料草莓,边缘有些磨损,草莓叶子的位置缺了一小块——那是林淼上次摔倒时磕的,她还心疼了好几天。
我认得它。
这是我妹妹的发夹。
它怎么会在这里?刚才上车的时候,这个座位上明明什么都没有。那个声音说林淼就在我身后——
我猛地攥紧那枚发夹,塑料的边缘硌进掌心,传来真实的痛感。
这不是幻觉。
林淼真的在这辆车上。或者说,她曾经在这辆车上。
"南河老城区西门站,到了。"
报站器再次响起,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有人在哭。
车停了。
车门"嗤"地打开,外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我看不到站牌,看不到路灯,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那两束车灯照亮前方几米的路面,路面尽头是断壁残垣和疯长的野草。
"终点站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沙哑而疲惫,"要下车的,赶紧下。只停一分钟。"
我攥着那枚草莓发夹,站起身。
陈叔说,到了终点站可以下车。但下车之后,绝对不能回头看。
我走向车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车厢里的其他乘客依然坐着,没有人动。那个老太太低着头,年轻女人看着手机,中年男人打着盹——他们像是被钉在了座位上,与这辆车融为一体。
我站在车门口,深吸一口气,抬脚下车。
脚踩在地上的瞬间,我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这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穿透骨髓的阴冷,像是踩在冻土上,又像是踩在什么人的骨头上。
"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司机在车里倒数。
我不敢耽搁,往前走了几步,远离车门。身后传来气压杆的嘶鸣,车门正在关闭。
"四十三,四十二……"
我攥着那枚发夹,指节发白。
林淼,你到底在哪儿?
"二十,十九,十八……"
引擎声重新响起,那辆老旧的公交车开始颤抖,准备离开。
"三,二,一——"
车动了。
车灯渐渐远去,引擎声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原地,周围是一片死寂。没有风声,没有虫鸣,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陈叔说,不能回头。
但我手里攥着林淼的发夹。她来过这里,她一定来过这里。也许她就在这片废墟里的某个地方,等着我找她。
我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不能回头——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哥。"
那是林淼的声音。清脆的,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和往常一样。
"哥,你回头看看我呀。"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我等你好久了,"那声音继续说,带着笑意,"你怎么不回头看我?我好想你。"
我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那是林淼,那是我找了三天、担心了三天的妹妹。她的声音就在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只要回头,我就能看到她。
只要回头——
"哥,"那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死死闭着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陈叔的话在脑子里疯狂回响——下车之后,绝对不能回头看。一回头,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那是林淼啊。
那是从小跟我相依为命、为了给我省学费自己偷偷去打工、每次我加班都会给我留一盏灯的林淼啊。
"哥……"
声音更近了,像是有气息喷在我的后颈上。
"我好冷啊,"她轻声说,"你抱抱我,好不好?"
我浑身僵硬,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抱她。只要回头,只要伸出手,我就能抱住她。我就能把她带回家,我们就能像以前一样,继续相依为命。
我缓缓转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一片漆黑的废墟,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怪兽。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什么都没有。
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刚才的声音——那明明是林淼的声音——
"哥!"
一声尖叫突然从远处传来,我猛地抬头。
在废墟的尽头,一栋半塌的楼房后面,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粉色的外套,马尾辫——那是林淼失踪那天穿的衣服!
"林淼!"
我大喊一声,拔腿就追。
那身影跑得很快,在断壁残垣间穿梭,我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膝盖被碎砖划破也顾不上。我穿过一片瓦砾堆,绕过一堵倒塌的墙,那身影突然停了下来。
她背对着我,站在一栋残破的楼房门口。
"林淼?"我喘着气,声音发抖,"是你吗?"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了她的脸。
那不是林淼。
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脸色惨白,眼眶深陷,嘴角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她冲我笑着,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整张脸都被撕裂——
"欢迎回来。"她说。
我转身想跑,却发现身后的路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熟悉的街道。路灯昏黄,店铺林立,街边的小卖部还亮着灯,门口摆着几台游戏机——那是五年前的南河老城区。
我回到了五年前。
而身后,那栋残破的楼房里,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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