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萧铁柱刚从地里回来,裤脚上还沾着泥。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马建国。眉头微皱,按了接听键。
“萧村官啊,还在村里吧?”马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饭局上,“我书房桌上有份文件,蓝色的文件夹,上面写着‘后山开发初步方案’。你帮我送到家里来,我晚上要看。”
萧铁柱看了眼天色:“现在吗?”
“对,现在。我这边临时有个接待,走不开。”马建国的语气不容置疑,“钥匙在门垫下面,你自己开门进去,把文件放在客厅茶几上就行。”
“好。”
挂了电话,萧铁柱去井边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冲掉了些疲惫。他回房间换了件干净衬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人眼神沉静,看不出情绪。
马建国家在镇上,离杏花村五里路。萧铁柱骑上摩托车,沿着乡道往镇里去。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夏日的燥热和田野的青草味。路两旁的稻田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几个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看见他,都点头打招呼。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驶进镇子。
柳林镇不大,就一条主街,两旁是各种店铺。马建国家的房子在镇子西头,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白墙灰瓦,在周围的民房中显得很扎眼。
萧铁柱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外。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种了些花草,打理得还算整齐。走到门前,他弯腰掀开门垫——下面果然有一把钥匙。
开门时,他动作顿了顿。
里面有人。
不是通过声音判断的,而是一种感觉。在部队时养成的警觉性,让他对环境的细微变化异常敏感。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他推开门。
客厅里光线很暗。窗帘半拉着,夕阳的余晖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斑。家具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模糊,只有电视机旁边的一盏落地灯亮着,发出微弱的光。
“谁?”
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带着一丝警惕。
萧铁柱看清了——苏月娥坐在沙发上,身上裹着一件米白色的丝绸睡袍,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显然刚洗过澡,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是我,萧铁柱。”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马镇长让我来送文件。”
苏月娥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睡袍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掀开,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老马让你来的?”她走到墙边,按了下开关。
灯没亮。
她又按了几下,客厅顶上的吸顶灯毫无反应。
“奇怪,灯坏了?”她嘀咕着,走到落地灯旁,拧了拧开关。那盏灯倒是亮了,但光线很弱,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
“可能灯泡烧了。”萧铁柱说。他手里还拿着那个蓝色文件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苏月娥转过身,在昏黄的光线里看着他。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眼神有些复杂。
“你……进来吧。”她终于说,“文件放茶几上就行。”
萧铁柱走进客厅,把文件夹放在玻璃茶几上。转身要走时,苏月娥叫住了他。
“你会换灯泡吗?”
他停下脚步。
“老马不在家,我一个人……”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萧铁柱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罩是圆形的,乳白色,离地面大概两米五高。他目测了一下高度,又环顾四周——客厅里没有梯子。
“有备用灯泡吗?”他问。
“应该有,在储藏室。”苏月娥指了指走廊尽头,“我去拿。”
她转身往走廊走,睡袍的腰带在腰间松松地系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萧铁柱移开视线,打量着客厅。家具都是实木的,款式老气但做工扎实。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本地一个有点名气的书法家。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还有几本翻开的杂志。
整个客厅布置得中规中矩,透着一种刻板的“官家”气息,但缺少生活气息。太整洁了,整洁得有些冷清。
苏月娥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盒,里面是两个节能灯泡。
“这个行吗?”
萧铁柱接过盒子看了看:“可以。”他抬头又看了看灯,“不过需要踩个东西。有凳子吗?”
苏月娥想了想:“餐厅有餐椅,我帮你搬。”
“我自己来。”
他跟着她走进餐厅。餐厅和客厅相连,中间用一道拱门隔开。靠墙摆着一张红木餐桌,配着六把椅子。萧铁柱挑了把最结实的,拎起来走回客厅。
椅子放在灯下,他踩上去试了试,稳当。伸手能够到灯罩,但还差一点。
“得再高点。”他说。
苏月娥站在旁边,仰头看着他。昏暗中,她的侧脸轮廓柔和,脖颈的线条在睡袍领口若隐若现。
“要不……我给你扶着?”她迟疑地说。
萧铁柱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她。最后点点头:“麻烦你了。”
苏月娥走到椅子旁,双手扶住椅背。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萧铁柱收回目光,重新踩上椅子。
现在高度够了。他伸手拧下灯罩的卡扣,轻轻一转,灯罩松动了。取下灯罩的瞬间,积攒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昏暗的光线里像细小的雪花。
苏月娥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看见萧铁柱正仰着头,手臂举高,在拆卸坏掉的灯泡。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的肌肉线条在用力时清晰可见。他的动作很稳,哪怕站在摇晃的椅子上,也没有丝毫晃动。
旧灯泡拧下来了。他递给苏月娥:“拿着。”
苏月娥伸手接住。灯泡还是温的,玻璃表面有些烫手。她看着萧铁柱拆开新灯泡的包装,然后踮起脚,小心地将灯泡对准灯口,慢慢旋进去。
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灯泡拧进灯口时细微的摩擦声。
客厅里光线昏暗,落地灯的光只能照亮他们周围一小圈。在这个光圈之外,整个空间都沉在阴影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苏月娥扶着椅子,能感觉到椅背上传来萧铁柱身体的轻微震动。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递过来,带着男性特有的热量。她忽然有些恍惚,想起很多年前,家里什么东西坏了,也是丈夫这样站在椅子上修。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几乎忘了是什么感觉。
“好了。”萧铁柱说。
他跳下椅子,动作轻巧得像只猫。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苏月娥松开扶着椅背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木头的质感。
“开灯试试。”他说。
苏月娥走到墙边,按下开关。
“啪”的一声。
吸顶灯亮了。白色的光线瞬间填满整个客厅,驱散了所有昏暗和阴影。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家具的纹理,墙上的画,茶几上的灰尘印子,还有彼此脸上细微的表情。
苏月娥眨了眨眼,有些不适应这突然的光亮。
萧铁柱也眯了下眼。在明亮的灯光下,他看清了苏月娥的模样。她确实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和脖颈。睡袍是丝绸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开得不算低,但锁骨和胸口上方的皮肤露在外面,白得有些晃眼。
她似乎意识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谢谢。”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要是你不在,我一个人还真弄不了。”
“举手之劳。”萧铁柱把旧灯泡放进纸盒,又把椅子搬回餐厅。回来时,苏月娥已经坐回沙发上,睡袍的下摆规整地盖住了双腿。
“坐会儿吧。”她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喝杯茶再走?”
“不用了,我……”
“都这个点了,你回去也要吃饭。”苏月娥打断他,起身走向厨房,“我泡点茶,刚好老马昨天拿了点新茶叶回来。”
萧铁柱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坐下了。
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还有杯具碰撞的清脆声响。他环顾四周,在明亮的灯光下,这间客厅显得更加空旷。虽然家具不少,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也许是生活气息,也许是家的温度。太整洁了,整洁得像酒店客房。
苏月娥端着茶盘出来。她换了只手端盘子,睡袍的袖子滑到手肘,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茶盘上放着两个玻璃杯,杯子里泡着绿茶,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
她把一杯茶放在萧铁柱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长沙发上坐下,和他隔着茶几相对。
“今天村里忙吗?”她问,语气像是随口闲聊。
“还行。”萧铁柱端起茶杯,茶水温热,透过玻璃杯传到手心,“上午处理了桩宅基地纠纷。”
“我听说了。”苏月娥抿了口茶,“王老栓和刘德贵那两家吧?老马吃饭时接了个电话,好像有人跟他说了这事。”
萧铁柱抬起眼:“他说什么?”
“没细说,就提了一嘴。”苏月娥看着他,“不过他说你处理得不错,两边都服气。”
这话不知是真是假。萧铁柱没接茬,低头喝茶。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远处人家亮起的灯光。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下摆。
“后山开发的事,”苏月娥忽然开口,“你最近在调查?”
萧铁柱放下茶杯:“只是了解情况。”
“了解得怎么样?”
“阻力不小。”他实话实说,“村民大多反对。”
苏月娥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眼神落在杯子里漂浮的茶叶上。
“老马压力也很大。”她终于说,“县里催得紧,投资方那边也一直在催。这个项目……不只是经济问题。”
这话里有话。萧铁柱听出来了。
“什么意思?”
苏月娥抬起眼,看着他:“你知道投资方是谁介绍来的吗?”
萧铁柱摇头。
“县里王副书记。”苏月娥压低声音,“老马的顶头上司。这个项目要是黄了,老马在镇上的日子不好过。”
原来如此。萧铁柱心里冷笑。难怪马建国这么积极,原来背后还有这层关系。
“所以,”苏月娥继续说,“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这件事……恐怕不是你能改变的。”
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别挡路。
萧铁柱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微苦。
“谢谢你的提醒。”他说,语气平静。
苏月娥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是个聪明人。”她说,“知道该怎么做。”
萧铁柱不置可否。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了。
“不早了,我该走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苏月娥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
“到门口。”
两人走到门口。苏月娥拉开防盗门,夜风一下子涌进来,吹起了她睡袍的衣角。她下意识地按住。
萧铁柱走出门,站在台阶上。院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
“今天谢谢你。”苏月娥站在门内,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不只是换灯泡。”
萧铁柱点点头:“文件我放在茶几上了。”
“嗯。”
他转身要走。
“萧铁柱。”苏月娥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她的脸半掩在门后的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只有声音飘过来,很轻,像夜风一样:
“小心点。”
三个字。说完,门轻轻关上了。
萧铁柱站在院子里,看着紧闭的防盗门。门上的猫眼黑漆漆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院门。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渐渐远去。
客厅里,苏月娥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引擎声完全消失,她才慢慢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
她放下窗帘,走回沙发前。茶几上,那个蓝色的文件夹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盯着文件夹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拿起来,翻开。
里面是后山开发的初步方案,厚厚一沓。她草草翻了几页,都是一些规划图、预算表、效益分析之类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那是一张手写的便条,夹在文件里。字迹潦草,是马建国的笔迹:
“月底前必须搞定村民签字。必要时可以采取‘非常手段’。”
苏月娥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迅速合上文件夹,像被烫到一样把它扔回茶几上。文件夹在玻璃桌面滑了一段,停在边缘,差一点掉下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起来。丝绸睡袍滑落,露出肩膀和锁骨。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伸手拢了拢睡袍,把自己裹得更紧些。但那股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心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茶几上,那杯萧铁柱喝过的茶还摆在那里。茶水已经彻底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些静止的、绿色的心事。
她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端起来,把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
苦得她微微皱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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