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
萧铁柱六点起床,沿着村道跑了五公里。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雷打不动。汗水浸湿背心,肌肉在晨光中绷紧又放松,每一步踏在湿润的土路上,都发出沉稳的声响。
跑回村委会时,李大山已经等在门口了。
“铁柱,你可算回来了。”老支书脸色有些急,“出事了。”
萧铁柱用毛巾擦着汗:“什么事?”
“王老栓和刘德贵两家吵起来了,为了宅基地的事,现在两家人在村东头对峙呢,眼看要动手。”李大山说,“我去劝了半天,没用。刘德贵那浑人,根本听不进话。”
萧铁柱迅速套上衬衫:“因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老宅子的界墙呗。”李大山叹了口气,“两家的房子是并排挨着的,共用一堵山墙。前年雨水多,墙塌了一段,当时说好各出一半钱修。结果刘德贵只出了料钱,工钱一直拖着没给泥瓦匠。王老栓气不过,昨天自己找人把那半截墙补上了,今天一早刘德贵不干了,说墙往他家那边歪了几寸,占了他家的地。”
“几寸的事?”
“农村不就这样?一寸地都能打出人命。”李大山摇头,“你去看看吧,我这张老脸在他们那儿不好使了。”
萧铁柱点点头,穿上鞋就往外走。
村东头离村委会不远,隔着老远就听见吵嚷声。十几个人围在两栋平房前,有劝架的,有看热闹的,中间两个男人正脸红脖子粗地对骂。
“刘德贵你要不要脸?当初说好的一人一半,你工钱拖了两年不给,现在我好心把墙补上,你还挑三拣四!”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是王老栓。他气得浑身发抖,手里还攥着一把瓦刀。
对面的刘德贵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一脸横肉:“放屁!你补墙就好好补,往我家这边歪三寸是什么意思?当我眼瞎?今天不把墙拆了重砌,这事没完!”
“我往你家歪?你拿尺子量了吗?”
“用不着量,明眼人都看得见!”
两人越吵越凶,各自的家人在后面助阵,眼看就要动手。围观的人有的劝,有的拉,场面乱成一团。
萧铁柱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都别吵了。”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争吵声瞬间停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老栓先开口:“萧村官,你来得正好,评评理!”
刘德贵哼了一声:“村官怎么了?村官也得讲道理!”
萧铁柱没理会他们的情绪,径直走到那堵墙前。墙是新砌的,青砖水泥,大约两米高,五六米长。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墙基,又站起来目测墙体的垂直度。
“你说墙歪了?”他问刘德贵。
“歪了!至少三寸!”刘德贵指着墙顶,“你看那砖缝,明显不在一条线上。”
萧铁柱从王老栓手里拿过瓦刀,刀身是钢的,有一定重量。他把瓦刀竖着贴紧墙面,刀背与墙体平行,然后眯起一只眼睛看。
这是部队里教的土办法——用直线参照物判断垂直度。
看了十几秒,他把瓦刀放下:“确实有点歪。”
王老栓急了:“萧村官,我……”
“但歪的不是三寸。”萧铁柱打断他,“最多一寸半,而且不是往刘德贵家歪,是往你自己家这边歪。”
现场安静了一瞬。
刘德贵愣了下,随即嚷道:“你胡说!明明就是往我家歪!”
萧铁柱看他一眼:“你当过泥瓦匠吗?”
“我……没当过,但我会看!”
“那你来看。”萧铁柱把瓦刀递给他,“照我刚才的方法看。”
刘德贵接过瓦刀,笨拙地贴在墙上,看了半天,脸色渐渐变了。他其实不懂怎么看,但萧铁柱那笃定的语气,让他心里开始打鼓。
萧铁柱不再理他,转向王老栓:“王叔,墙是你找人砌的,工人是哪里的?”
“就、就邻村的张瓦匠,干了三十年了,手艺没得说。”王老栓说。
“那你把张瓦匠叫来。”
“现在?”
“现在。”
王老栓让儿子跑去叫人。等待的间隙,萧铁柱在两家房前转了转。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刘德贵家院子角落堆着一些旧砖,砖的颜色和质地,跟那堵新墙用的砖很像。
“那些砖是你家的?”他问刘德贵。
刘德贵眼神闪躲:“是又怎么样?”
“当初说好,料钱你出,就是指这些砖?”
“没错。”
“那你出了多少?”
刘德贵支吾起来。他老婆在后面接话到:“我们出了五百块钱的砖!”
“五百块?”萧铁柱看向王老栓,“王叔,砌这段墙用了多少砖?”
王老栓算了一下:“大概两千块青砖,加上水泥沙子,料钱一共一千二。刘德贵说砖他家有,折价五百,剩下七百我垫的。工钱六百,说好一人三百,他一直没给。”
萧铁柱心里有数了。他走到那堆砖前,弯腰拿起一块,掂了掂,又看了看断茬。
“这砖有些年头了吧?”他说,“至少放了十年以上,风吹雨淋,强度不够了。用这种砖砌墙,时间一长容易出问题。”
刘德贵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用一堆快废的旧砖,折价五百,让王叔垫了七百买新料,还拖着三百工钱不给。”萧铁柱盯着他,“现在墙砌好了,你又挑毛病。刘德贵,你这算盘打得精啊。”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语。大家都听明白了。
刘德贵脸涨得通红:“你、你血口喷人!这砖好好的!”
“好不好的,等张瓦匠来了再说。”萧铁柱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他是老匠人,砖的质量他一看就知道。”
正说着,王老栓的儿子带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跑来了。老头背着工具袋,一脸紧张。
“张师傅,你看看这墙。”萧铁柱说,“砌得怎么样?用的砖质量如何?”
张瓦匠仔细看了看墙,又摸了摸砖缝,最后走到那堆旧砖前,拿起一块敲了敲,听声音。
“这墙砌得没问题,垂直度偏差一寸左右,在允许范围内。”张瓦匠老实说,“但这旧砖……说实话,不太行。时间太长了,吸水率太高,砌墙容易返碱,时间长了会粉化。”
他顿了顿,看向刘德贵:“德贵,当初我就跟你说过,这砖最好别用了。你不听,非要折价五百。”
真相大白了。
刘德贵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老婆扯了扯他袖子,想说什么,被他甩开了。
萧铁柱看着刘德贵:“现在清楚了。墙没问题,是你给的砖有问题。王叔垫了七百买新料,还自己出了全部工钱把墙砌好,你不感谢,反而来闹事。刘德贵,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着刘德贵。
刘德贵咬牙,憋了半天,终于说:“那……那三百工钱我给。”
“还有呢?”
“还、还有什么?”
“你那些旧砖,值不了五百。”萧铁柱说,“张师傅,按行价,这些砖值多少?”
张瓦匠犹豫了一下:“最多……两百。”
“那就按两百算。”萧铁柱对刘德贵说,“你多算了三百砖钱,加上欠的三百工钱,一共六百。今天当着大伙的面,还给王叔。”
刘德贵急了:“我哪来那么多钱!”
“没有现金,可以拿东西抵,或者立字据,分期还。”萧铁柱说,“但今天必须有个说法。不然——”他顿了顿,“我去镇上查查,你家去年申请的危房改造补贴,材料是不是都真实。”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刘德贵浇了个透心凉。他去年确实申请了补贴,材料里有些水分,真要查起来,麻烦就大了。
“我……我还!”刘德贵终于服软,“我现在就回家拿钱!”
他转身要走,萧铁柱叫住他:“等等。”
“又怎么了?”
“墙的事还没完。”萧铁柱说,“你那些旧砖,既然质量不行,就不能再用了。你拉走,别堆在这儿占地方。另外,墙虽然没歪向你那边,但毕竟有点偏差。这样——王叔出工,你出料,买两桶白灰,把墙两面都刷一遍,算是个补救,也让两家都好看点。同不同意?”
王老栓先点头:“我同意。”
刘德贵看看萧铁柱,又看看围观的人,知道今天不答应是过不去了,只好闷声说:“同意。”
“那行。”萧铁柱说,“刘德贵,你现在去拿钱。王叔,你回家拿纸笔,我给你们写个调解协议,把事情了结清楚。”
两人各自回家。围观的人群慢慢散了,但议论没停。
“这萧村官可以啊,办事利索。”
“可不是嘛,李支书劝了半天没用,他一来就搞定了。”
“当兵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说话有分量。”
萧铁柱听到这些议论,没说什么。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等两人回来。
李大山走过来,拍拍他肩膀:“铁柱,今天这事处理得漂亮。既讲道理,又有方法,最后还给了双方台阶下。不错,真不错。”
“应该做的。”萧铁柱说。
“不过你最后提危房改造补贴……”李大山压低声音,“是不是有点……”
“吓唬他的。”萧铁柱说,“不然他不服软。但也不算完全吓唬——他要是真没问题,就不怕查。”
李大山愣了愣,笑了:“你小子,有手段。”
十分钟后,两人都回来了。刘德贵拿来六百块钱,不情不愿地交给王老栓。王老栓拿来纸笔,萧铁柱现场写了份调解协议,把砖钱、工钱、刷墙的事都写清楚,让两人按手印。
“一式三份,你们各拿一份,村委会留一份备案。”萧铁柱说,“这事到此为止,以后谁也别再提。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僵了没意思。”
刘德贵按了手印,一句话没说,扭头走了。王老栓握着协议,对萧铁柱千恩万谢:“萧村官,今天多亏你了。要不是你,这浑人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没事,应该的。”萧铁柱说,“王叔,以后有事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拿瓦刀。”
王老栓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是是,我太冲动了。”
事情解决,萧铁柱和李大山往回走。路上,李大山感慨:“铁柱啊,你今天这一出,在村里立威了。以后大家有什么事,估计都会先找你。”
“威不威的不重要,能把事办好就行。”萧铁柱说。
但心里,他知道李大山说得对。农村工作就是这样,第一次处理纠纷,处理得好,以后就有威信;处理不好,就没人服你。
今天这一仗,他打赢了。
回到村委会,还没进门,就看见一个中年妇女等在院子里,是村里的赵婶。
“萧村官,你可回来了!”赵婶迎上来,神色紧张,“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赵婶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昨天下午,我在后山捡柴,看见几个人在那边转悠,拿着图纸指指点点的。我听他们说话,好像是镇上来的,说什么‘勘探’‘测量’,还说‘月底前必须搞定’。”
萧铁柱眼神一凝:“几个人?长什么样?”
“三个男的,都穿着夹克,不像干农活的。”赵婶回忆,“其中一个戴眼镜,说话有点官腔。他们在老槐树那块待了好久,还用仪器量来量去的。”
“什么时候走的?”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开了辆黑色轿车走的,车就停在村口土路上。”
黑色轿车。又是黑色轿车。
萧铁柱想起林小雨转述的话——有老人看见黑色轿车在村口出现。现在赵婶又看见了。看来,后山开发的事,对方已经在行动了。
“赵婶,这事你还跟谁说过?”
“没,我谁都没说。”赵婶说,“我知道这事敏感,就先来告诉你了。萧村官,咱们村的后山……是不是真的要包出去了?”
“现在还不确定。”萧铁柱说,“但您放心,有任何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大伙。您也帮个忙,如果再看见那些人在后山转悠,记下车牌号,或者拍张照片。”
“拍照我不会,但车牌我能记。”赵婶说,“你放心,我留意着。”
送走赵婶,萧铁柱回到房间。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7月11日,上午调解宅基地纠纷;下午接报,有不明人员在后山勘探。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
窗外,阳光正好。村委会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上的水珠已经干了,闪着绿油油的光。
但萧铁柱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宅基地纠纷只是小事,后山开发才是真正的大战。而这场大战,他已经没有退路。
合上笔记本,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是昨天夜里发来的,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
点开,只有一句话:“萧村官,我是林小雨。今天谢谢你借我笔。小雨。”
萧铁柱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后山。山峦起伏,绿意葱茏,在阳光下显得宁静而安详。
但很快,这片宁静就会被打破。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李大山在喊他:“铁柱,午饭好了,过来吃吧!”
“来了。”萧铁柱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后山,转身出门。
门关上时,桌上的笔记本被风吹开一页。
那一页的最下面,有一行刚写不久的字,墨迹还未完全干透:
“山雨欲来,唯有力争。”
字迹刚劲,力透纸背。
像一声无声的宣言,在这个平凡的上午,悄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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