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苛政如虎，禾苗残喘

第二章 苛政如虎，禾苗残喘

赵禾三岁那年，大衍王朝的旱情，又重了一分。

燕南赵北的土地，早已干裂得连草根都挖不出来，漳河彻底断流，河床里的鹅卵石被晒得滚烫，踩上去能烫掉一层皮。赵家村的日子，比三年前赵禾降生时，还要难熬——三十户人家，又走了大半，只剩下十几户，守着自家的破屋和龟裂的田地，在饥饿和寒冷中，苟延残喘。

赵禾的爹娘，是村里少有的青壮，白日里顶着烈日，在漳河河床里挖井，奢望能挖出一丝水汽，夜里就着月光，去田埂上寻找遗漏的枯草和野菜，勉强凑够一家四口的口粮。王奶奶则守着赵禾，用破布裹住他瘦小的身子，怕他冻着，也怕他被饿坏。

这三年来，赵禾长得比同龄孩子瘦小，脸色蜡黄，却异常皮实，很少哭闹。许是紫微星的灵韵加持，他比寻常孩童更聪慧，一岁能言，两岁能走，三岁时，已经能帮着奶奶拾柴、端水，看着爹娘和爷爷奶奶的辛苦，小小的脸上，总会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记得，娘总把仅有的一点野菜糊糊，先喂给他和奶奶，自己则啃着难以下咽的树皮；爹总说，等雨来了，地里种上麦子，就有饭吃了，可那雨，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年秋末，县衙的差役又来了，比往常更凶。

三个穿着皂衣、挎着腰刀的差役，骑着马，踏着尘土，冲进了赵家村，马蹄踏过干裂的土地，扬起一阵黄尘，吓得村里的老人和孩子，纷纷躲进了破屋，不敢出声。为首的差役，满脸横肉，三角眼扫过破败的村子，扯着嗓子大喊：“县令大人有令！限期三日，缴纳夏秋两季赋税，每户交粮五斗，交不出者，轻则杖责，重则抄家，连人带屋，一并充公！”

五斗粮。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了每个村民的心上。别说五斗粮，就算是五升，村里也没有一户能拿得出来。这三年大旱，颗粒无收，村民们能活着，全靠挖草根、啃树皮，哪里来的粮食？

“差役老爷，求您开恩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走出屋，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这三年大旱，地里连一颗粮食都长不出来，我们实在是交不出赋税啊！求您回去，向县令大人禀明实情，宽限几日，等来年下雨，我们一定补交！”

为首的差役冷笑一声，一脚踹在老人的胸口，骂道：“老东西，少在这里装可怜！县令大人的命令，岂容你们讨价还价？交不出粮，就拿命来抵！”

老人被踹得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眼里满是绝望。

赵禾的爹，赵老实，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攥紧了拳头，就要冲上去，却被赵禾的娘死死拉住了。

“当家的，别冲动！”赵禾的娘，声音哽咽，“我们斗不过他们的，万一你出了事，我和禾苗、爹娘，该怎么办？”

赵老实咬着牙，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却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看着差役们嚣张的模样，看着自家破屋门口，吓得瑟瑟发抖的赵禾和王奶奶，眼里满是屈辱和无力。

差役们挨家挨户地搜查，砸破了村民们仅有的破锅，翻遍了每一个角落，哪怕是找到半块糠饼、一把野菜，也会被他们抢走。遇到稍有反抗的村民，就会遭到一顿拳打脚踢，整个赵家村，哭声、骂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惨不忍睹。

很快，差役们就来到了赵禾家的茅草屋前。

“进去搜！”为首的差役一声令下，两个差役立刻冲进了茅草屋，翻箱倒柜，把王奶奶藏在炕角的半袋野菜，还有赵老实挖井时攒下的几文铜钱，全部搜了出来。

“就这点东西？”为首的差役掂了掂手里的野菜，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看向赵老实，“你家是青壮，竟然就交这点东西？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厉害！”

说着，他就举起腰刀，朝着赵老实砍了过去。

“不要！”赵禾的娘尖叫一声，猛地扑到赵老实身上，替他挡住了这一刀。

刀锋划过肩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她单薄的衣衫。她踉跄着倒在地上，看着赵老实，虚弱地说：“当家的，保护好……保护好禾苗和爹娘……”

“娘子！”赵老实抱住妻子，泪如雨下，怒火彻底爆发，他猛地站起身，朝着为首的差役冲了过去，“我跟你们拼了！”

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庄稼人，哪里打得过常年舞刀弄枪的差役？没几个回合，就被差役们打倒在地，一顿拳打脚踢，打得鼻青脸肿，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了。

王奶奶抱着赵禾，躲在屋角，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却不敢出声，只能死死捂住赵禾的嘴，怕他哭闹，引来差役的注意。

赵禾被奶奶紧紧抱着，小小的身子，也在发抖，可他没有哭。他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差役，盯着他们殴打爹娘的模样，盯着他们抢走野菜和铜钱的动作，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和恨意。

他记住了这些人的模样，记住了他们的嚣张，记住了爹娘的鲜血，记住了奶奶的泪水。

差役们打够了，骂骂咧咧地拿着搜来的野菜和铜钱，骑着马，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狼藉，还有村民们的哭声和绝望的叹息。

茅草屋里，王奶奶抱着赵禾，冲到赵老实和他妻子身边，哭得撕心裂肺：“儿啊！儿媳啊！你们怎么样了？你们可不能有事啊！”

赵老实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妻子，又看了看赵禾，声音微弱：“娘……禾苗……照顾好……禾苗……”

他的妻子，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气息越来越微弱，她伸出手，想要摸摸赵禾的脸，却终究没能碰到，手一垂，彻底没了气息。

“娘子！”赵老实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也倒了下去，再也没有醒来。

一夜之间，赵禾失去了爹娘。

茅草屋里，哭声震天，却又不敢太大声，怕引来其他的麻烦。王奶奶抱着赵禾，看着地上冰冷的儿子和儿媳，心如刀绞，却只能强撑着，用破布把他们的尸体裹起来，在村外的乱葬岗，挖了一个浅浅的土坑，把他们埋了。

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一堆黄土，陪着他们，在这苍凉的燕赵大地上，永远沉睡。

赵禾站在土坑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堆黄土，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在心里默默念着：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着，一定会报仇，一定会让那些欺负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他胸口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他低头看了看，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不知道，那是地脉民龙的气息，在感受到他心中的恨意与执念，感受到他失去亲人的痛苦时，悄悄苏醒了一丝，默默护持着他，不让他被绝望吞噬。

而皇城深处，龙脉之中，那只金色巨龙，再次睁开了眼睛，看向北地燕赵的方向，龙吟低沉而悲愤，像是在为这片土地上的苦难，发出无声的控诉。司礼监魏公公，也收到了冀州传来的消息，得知赵家村的惨状，只是淡淡一笑，挥手吩咐道：“一群贱民，死了便死了，不必理会。记住，盯紧北地的星象，但凡有一点异动，立刻禀报。”

冬风再次吹起，卷起地上的黄土，掠过乱葬岗的黄土堆，也掠过茅草屋前，那个小小的身影。

赵禾拉着奶奶的手，一步步走回茅草屋。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爹娘可以依靠，他必须长大，必须变强，必须保护好奶奶，必须撑起这个家，必须改变这暗无天日的世道。

景和十六年的冬天，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寒冷。

可在赵禾的心里，有一团火，正在悄悄燃起。那团火，是仇恨，是执念，是求生的欲望，更是紫微星潜藏的光芒，是地脉民龙的期许，是未来，照亮这片苦难大地的希望。

他就像地里残存的一株禾苗，在寒风和干旱中，艰难地扎根，顽强地活着，只待一个时机，便能破土而出，顶破这漫天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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