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门星落 燕赵寒声

第一章 寒门星落，燕赵寒声

大衍王朝，景和十三年，冬。

燕南赵北之地，已经连旱了三年。

去年一冬无雪，今年入春以来，更是滴雨未下，漳河的水干了大半，河床裂得能塞进孩童的拳头，两岸的田地尽数龟裂，去年种下的麦子，刚冒了个尖，就被旱死在了土里，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焦黄的死色。

冀州，赵家村，就坐落在漳河边上。

说是村子，其实早已没了几分活气。三年大旱，苛税却一分不减，县衙的差役三天两头来催粮，村里的人家，逃的逃，死的死，原本百十来户的村子，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十户，还都是老弱病残，走不动路的。

村西头，最靠边的一间茅草屋，是整个村子最破的一间。

土墙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茅草顶烂了好几个洞，用破布和秸秆堵着，风一吹，就呜呜地响，像是哭。屋子四面漏风，只有正中间的土炕，还能勉强挡挡寒气，此刻，土炕边上，围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满是焦灼。

里屋，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呼声，一声接着一声，弱得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灭。

“他婶子，怎么样了？”炕边的老奶奶，姓王，是这家的婆婆，一双枯树皮似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都生了两个时辰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接生的婆子从里屋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汗，也满是难色：“王家嫂子，产妇身子太虚了，这几年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力气跟不上，孩子卡着出不来，再这么下去，怕是……怕是一尸两命啊！”

王奶奶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被旁边的老伴赵老汉扶住了。

赵老汉的脸，被岁月和饥荒刻满了皱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了半块黑乎乎的糠饼——这是老两口省了三天，才省下来的唯一一点口粮，塞给接生婆子：“他婶子，求你，一定要保住大人和孩子，这半块饼，你先拿着，等熬过这一关，我们老两口给你当牛做马！”

接生婆子看着那半块糠饼，眼圈也红了，摆了摆手，没接：“嫂子，老哥，我不是要这个。我在这村里接生了一辈子，能救的，我肯定拼了命救。可现在……是真的没办法，产妇没力气，神仙来了也难办啊。”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起了风。

不是冬日里那种刺骨的寒风，而是一股温温的，带着点水汽的风，从漳河的方向吹过来，卷着地上的尘土，在村子里打了个旋。

紧接着，原本亮得晃眼的日头，突然暗了下来。

明明是正午时分，天却一下子黑了，像是傍晚一样，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模糊在了昏沉的天色里。赵老汉和王奶奶抬头往天上看，一下子就愣住了。

只见北天之上，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星星，那光，亮得刺眼，像是一轮小太阳，紫金色的光芒，破开了昏沉的天色，铺了半个天空，连旱得开裂的大地，都被这紫金色的光，镀上了一层暖意。

“星……星星？”赵老汉嘴唇哆嗦着，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正午时分，星星能亮成这个样子，“这是什么星啊？”

王奶奶却突然跪了下去，朝着北天那颗亮得惊人的星星，重重地磕了个头，嘴里念念有词：“老天爷显灵了，求求你，保佑我的儿媳和孙儿，平平安安的……”

就在她磕头的瞬间，里屋，突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哇——哇——”

哭声清亮得很，一点都不像是饥荒年月里生下来的孩子，一下子冲散了屋子里的死气。接生婆子惊喜的声音跟着传了出来：“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母子平安！”

王奶奶一下子就哭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里屋。

赵老汉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北天，那颗紫金色的星星，光芒慢慢淡了下去，天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日头重新亮了起来，可那股温温的风，却还在吹着，吹进了茅草屋里，吹在了刚出生的婴儿脸上。

婴儿不哭了，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屋顶的茅草，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闹。

产妇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孩子，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对着王奶奶说：“娘，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王奶奶抱着孩子，手都在抖，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外面干裂的田地，叹了口气：“这年月，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咱们庄稼人，一辈子就盼着地里的禾苗能长好，能有口饭吃。就叫他赵禾吧，禾苗的禾，盼着他能像地里的禾苗一样，皮实，能活下来，能给咱们家，给这村里，带来点活路。”

赵禾。

刚出生的婴儿，像是听懂了这个名字，小嘴动了动，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咿呀。

没人知道，就在这个婴儿降生的瞬间，皇城深处，钦天监的观星台上，浑天仪突然疯狂地转动起来，铜制的指针疯狂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

钦天监监正，白发苍苍的老天官，猛地抬头看向北天，脸色煞白，浑身都在抖。

他看了一辈子星象，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紫微星，帝星，本该居于中天，对应皇家血脉的帝星，竟然脱离了天轨，落向了北地燕赵之间！

“帝星落寒门……天下要变了！”

老天官一句话没说完，一口血就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星图。

他踉跄着，就要往皇宫跑，要把这天大的异象，禀报给皇帝。可刚跑下观星台，就被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拦住了。为首的太监，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身边最得宠的魏公公，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全是寒意。

“李监正，这么急着去哪啊？”

老天官脸色大变：“魏公公！天大的异象！紫微星脱离天轨，降于北地，帝星落民间，江山要动荡了！我要立刻禀报陛下！”

魏公公笑了笑，摆了摆手：“什么异象？不过是一颗流星划过罢了。陛下正在后宫饮酒作乐，杂家不想拿这些没用的东西，扰了陛下的兴致。”

“你！”老天官目眦欲裂，“你这是欺君罔上！这是要毁了大衍的江山啊！”

“江山？”魏公公脸上的笑收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狠戾，“这江山，现在是杂家说了算。李监正，你老了，眼睛花了，看错了东西，也说错了话。”

他挥了挥手。

锦衣卫立刻上前，捂住了老天官的嘴。

当天夜里，钦天监监正李大人，突发恶疾，暴毙于府中。钦天监的星图，被尽数收缴焚毁，关于紫微星落凡尘的异象，被彻底压了下去。

皇城深处，龙脉之中，一条盘踞了三百年的金色巨龙，缓缓睁开了眼睛。它的鳞片，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带着一层晦暗的死气，它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带着无尽失望的龙吟。

而后，它转头，看向了北地燕赵的方向，那里，有一股新生的、带着民心暖意的气息，正在缓缓升起。

与此同时，北地赵家村的茅草屋里，刚出生的赵禾，在睡梦里，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的降生，掀开了一个时代的序幕。

他不知道，那颗落于寒门的紫微星，将在未来，照亮整个华夏大地。

他更不知道，有两条源自上古人皇的气运金龙，已经等了他无数年，将用自己的全部，护他一路前行，护这天下苍生，护这人族江山。

景和十三年的这个冬天，燕赵大地依旧寒风刺骨，可一间寒门草堂里，已经有一颗种子，落了土，发了芽。

只待来日，春风起时，便可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荫蔽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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