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空巢之痛

一、突然安静的家

五月的江城，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

林星河站在这里，眼睛随楼下人来往移动。阳光倾泻，给初夏带来了特有的温暖的气息。她刚刚将一对年轻人送走之后就准备整理案件相关的资料，但是听到了门铃声突然响起。

两名五旬左右的中年男女相继步入场内，均着装得体。两个人的表情比较谨慎，动作也有些被局限的表现出来。其中一男在前，一女在其后，彼此之间相隔约半米的距离，一直都没有进行眼神交流。

“林老师，我妻子的名字是刘淑芬。”男子声音沙哑地自我介绍了自己。

林星河请他们坐下，倒了茶。

周建国坐下之后，双臂交叉在膝盖上，直视着茶几，一句话也没有说。一边的刘淑芬侧耳听着窗外外面的情况，脸上有一种落寞的情愫。

沉默持续了快一分钟。

林星河没有催，只是静静等着。

周建国慢慢地开口道：“林老师，我们不是想找到离婚的理由，而是在困境中，最需要您给我们指点迷津的时候才找到您。”

“发生什么事了？”

周建国欲言又止，刘淑芬便在一旁轻声说道：

“我儿子，上个月去北京上大学了。”

林星河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家中只有一子，自幼相依为命，没有分离过。”刘淑芬的声音越来越颤抖，“他离家后这间屋子突然变得非常寂静，静得让人心慌意乱。”

周建国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周先生呢？您什么感觉？”

周建国微微抬头，露出一丝苦笑：“我？其实挺好的，难得清静下来，不必再忍受他玩乐的噪音，也不用担心他的学习进度。倒是十分舒心。”

刘淑芬回过头来质问道：“还算过得去吗？你每晚到深夜才回来睡在卧室里，不是看不出来吗？莫非是为了逃避我吗？”

周建国脸色变了：“我那是工作！”

“您问我的工作内容吗？此刻我已经结束了工作，这会带来您的误解，对此表示歉意。”

又来了周建国，站起身来，“林老师，我出去一会儿，再来。”

“周先生请坐下。”林星河语气是平淡的，但是他那种发自肺腑的声音里却包含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

周建国愣了一下，慢慢坐回去。

林星河看着他们。

刘淑芬轻声说：“周洋今年十八岁，已经考入了北京某个大学上学，上个月才离开家乡。临行前他一直是最受家人重视的。如今，他已经到了国外求学了，此时此刻我们才认识到——这个家只留下了我们两人。”

刘淑芬的眼泪掉下来。

周建国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们不是前来寻求生活的指导意见，”林星河说道，“在子女缺席的情况下，我们还能被看作血亲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刘淑芬捂着脸哭了。周建国红着眼眶，终于开口：“林老师，我……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话。”

二、二十年，为了孩子

第二次咨询，林星河请他们分开聊。

先来的是刘淑芬。

她的脸更显瘦削，眼窝里藏着长久失眠的样子。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边，两只手不停地紧紧握住，把手中的纸巾往下滑去。

“淑芬，能跟我聊聊你的生活吗？从小到大。”

刘淑芬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说：

“我幼年时，家庭条件十分贫寒，父亲是产业工人，母亲全职在家带孩子。作为长子除了学业之外还要照顾弟妹，完成家务劳动等事情没有正规的教育机会。二十岁时，经人介绍认识了后来成为自己丈夫的建国先生。”

她顿了顿，继续说：

“母亲说，只要男方为人诚实有稳定的事业，就可与之结为夫妇。婚后第二年，吾弟生下我儿小洋。自此以后，我生活的重心全部投入到家庭事务中去，从哺育照料、日常生活护理、学业辅导到课外培训的全过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

“这二十年，你做过什么为自己做的事吗？”

刘淑芬愣住了。

经过仔细的考虑后，她摇了摇头说：“只限于工作、育儿和家务。即便偶尔和同事一起去吃饭，心里还是会牵挂着厨房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那你和建国呢？你们俩，单独做过什么？”

刘淑芬又愣住了。

“年轻时偶尔外出活动，成家之后很少参与。静心思量，与他相比，除了子女之责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话题。”

林星河看着她，心里有些发酸。

许多中国母亲的人生道路就是把自我价值的实现寄托在家庭角色上，使婚姻关系变成一种无形的亲子合作模式。当子女独立之后才体会到自身的生命价值的缺失和精神上空虚。

“淑芬，你现在每天在家，都做什么？”

刘淑芬认为，“一日三餐的烹饪、用餐一直是一个人独自完成用餐时两人相对无言，丈夫就退到书房里去，我忙着洗碗、看晚间节目。直到十点，丈夫才轻轻地说：‘休息吧。’于是各自回房间去了。”

“各自回卧室？”

刘淑芬微微颔首：“事实上分房而寝已经持续了几年。他曾言我打呼噜扰其睡眠，但内心深处或许另有隐情。”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林老师，我感到十分迷茫，似乎陷入人生困境之中。亲人逝去、爱人远离、自身的价值也陷入迷茫之中。”

三、沉默的男人

下午，周建国来了。

他比刘淑芬平静一些，但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疲惫。

“周先生，聊聊你的成长？”

周建国点点头，慢慢说：

“我是家中排行老二，有三个兄弟。父亲原属军人，性格刚毅、严厉，沉默不语却有坚定的立场；母亲内向、木讷、不爱说话。家庭氛围中言语交流很少。”

“那你和父母感情好吗？”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少年时，未曾注意父母之间的感情好坏，只知道这便是承蒙养育之恩，在成人之后，当尽孝道。鲜少说出自己内心的话，也不擅长言谈。”

“那你是怎么追到淑芬的？”

周建国愣了一下，嘴角竟然有了一丝笑意：

“那时候年少轻狂，因为缘分而相识。仿佛花仙，举止端庄。我自顾不暇，每天只是在她厂门口来回地走动着。二人相恋月余才成婚。”

“后来呢？”

周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他说，“自己这些年心里清楚地知道，自己对于妻子缺乏关怀。但始终没有找到改善的方法。从小就没有受到人际交往的教诲，不知道怎样才能使妻子感到高兴。我只希望尽自己的努力去理解她。”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林老师问：“小洋离开以后，你感觉是否释然了？”

“内心不是释然的，而是……对于这种情形，我实在不敢开口。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十分严肃，我也愿意独自走在书房里。”

“你在书房做什么？”

“没有特别之处。只需要浏览手机和新闻，有时候静思冥想几个小时，都可以。”

“你想她吗？”

周建国愣了一下，没说话。

“是指二十年前，每天都在工厂门口等你下班的那个女子。”

周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四、空巢的诊断

第三次咨询，林星河把两个人叫到一起。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上面是她手写的几个词：

“空巢综合征”

“你们听说过这个吗？”林星河问。

两人摇头。

林星河开始解释：

“空巢综合征是子女离家之后，双亲由于长期的孤独而产生的各种心理失衡状态，主要表现为孤寂感、空虚感、抑郁情绪和精力衰退。部分病人的焦虑会加重、认知功能会下降，还会出现头晕、恶心、心跳加快、疲倦等不适感觉。”

刘淑芬点头同意，说：“自己也有相似的情况，睡眠不好、心情抑郁、家务事太多”

周建国没说话，但眼神里有光闪了一下。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林星河接着说道，“前半生二十几年里，你们生活重心一直围着子女转。从衣食住行到学业发展，再到未来规划，它们是构成你生活全部内容的。但是子女突然离去给既定的生活模式带来了强烈的冲击。”

她顿了顿，看着两人：

“这片空缺需要被填补，但是你们既无法确定应该填充的内容，也无法动手进行工作。最终只能退缩——淑芬用焦虑维持表象，建国用沉默筑起屏障。久而久之，二人就变成了彼此熟悉的陌生人。”

刘淑芬看着周建国，周建国低着头。

“请问，在此阶段存在何种潜在风险？”林星河问道。

两人抬起头。

“子女离巢以后，由于长期缺少有效的沟通而逐渐疏远的夫妻，最终走向离婚。”林星河认为，“相关调查数据显示，每年七八月份，也就是子女入学之后的一段时间内，离婚率明显上升。”

刘淑芬的脸色变了。

周建国也抬起头。

“并不是意在终结婚姻。刘淑芬认为是考察双方是否有维持关系的可能性。”

“那你们想不想知道，为什么还能过下去？”

两人看着她。

林星河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照片，放在他们面前。

20年前周建国和刘淑芬结婚时留下的照片。两个人手挽着手，面带幸福的微笑站在一起，虽然还有些羞涩但是感情是很真挚的。

另一张照片是拍摄在一周之前，也就是儿子去大学深造的时候。画面中心儿子精神抖擞，笑容灿烂；旁边二人距离适当但是神情却显得拘谨。

“请大家仔细品味这两组照片。”林星河说，“二十年前是恋人，二十年后成了‘父母’。其间缺少的要素是什么？”

刘淑芬盯着照片，眼泪掉下来。

周建国看着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少了我们。”

五、第一次对话

林星河给了他们一个任务：

今晚两人可以以坦诚的态度就个人层面展开交谈，避免触及对儿子、过往的谈论。

“谈什么？”刘淑芬问。

“探究自己偏好和厌恶的事物，回忆儿时所愿、成年后产生的不足，分享未来计划。林星河如此说道，“就像二十年前遇见的第一样纯洁的感觉。”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

“不会说怎么办？”周建国问。

林星河笑了：

“不妨从最基本的一种交流方式入手，即你先问她今天心情如何，如果她回答很愉快，那么就接着问为什么如此快乐；如果表现出不高兴的情绪，就再追问他原因。当她沉默的时候，把目光投向她。这就是整个互动过程的要义。”

那天晚上，星河渡关门后，林星河在窗前站了很久。

她想起那两张照片，想起周建国那句“少了我们”。

多少婚姻，都是这样一点一点“少”掉的？

六、沉默的晚餐

第二天，刘淑芬给林星河打来电话。

“林老师，我们……我们聊了。”

“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最初彼此都感到有些局促。”刘淑芬认为，“他站在对面的目光时而飘忽不定的，我们也是这样他首先发言，但他建议我先发言，两人互相推托。”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我随即问道：“近来可曾有过值得欣慰之事？”

他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今天遇见一只温文尔雅的小狗。”“我一时感到错愕，随即会心一笑。我如实对他说过，年轻时我曾爱好养狗。”

“然后呢？”

他继续说道：“不如试试？！”

我说：“真的吗？”他答道：“当然。”

我又问：“以前总嫌狗脏吗？”

他答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林星河听到这里，也笑了。

“后来呢？”

刘淑芬表示：“交谈自然地深入。其后，对方谈到童年往事，提起过立志要参军却没能如愿的事，有几分遗憾的意味在里面。”

我回道：“年轻的时候我也曾想学裁缝，但是最终也没有如愿。后来又说道：现在学习还不晚。”

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了笑意：

“林老师，昨天的谈话竟然历时两小时多。”

“感觉怎么样？”

“感觉……他好像又变回二十年前那个人了。”

七、养狗计划

一周后，周建国和刘淑芬一起出现在星河渡。

这一次，他们坐得近了一些。

刘淑芬进门大声宣布自己养了一只狗，她把它叫做一个新宠儿一样的喜悦。

周建国在一旁点头，嘴角有笑意。

“这么快？”

“是的，上礼拜作出决定，这个礼拜就去购买小狗。”

刘淑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林星河看一张照片，照片上的这只三月龄的土狗毛色艳丽、十分温顺。

林星河接过了手机，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只圆眼萌态的黄色小狗。

“叫什么名字？”

两人对视一眼，刘淑芬说：

“暂时没有决定。建国提议取名旺财，我却觉得太陈旧；他建议欢欢又过于平凡。经过几天的协商，仍未达成一致。”

周建国在一旁说：“我让着她，最后听她的。”

刘淑芬瞪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让着我了？”

“这不就让着吗？”

两人对视，都笑了。

林星河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变化。

由沉默寡言变为争论姓氏，由各谋私利变为共养宠物犬，这个家庭逐渐走向有生气的发展过程。

八、周末的约会

一个月后，刘淑芬给林星河发来一条消息：

“林老师，我们今天去约会了！”

后面跟着几张照片。

一张是电影票，两张并排的座位。

一张是爆米花和可乐，两只手同时伸进桶里。

照片是在电影院门口处拍摄的，在这时的阳光明媚、画面中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满脸笑容。

林星河放大那张合影，仔细看。

刘淑芬气色明显好转，眼周的暗影已经消失得不明显了，面庞也显得比较滋润。周建国身旁有一人在一边侧坐着，左侧肩膀靠她一旁坐下，并且右手做出了一个“嘿”的表示手势的姿势，虽是表情十分严肃，但是也带有明显的感情色彩。

照片下面，刘淑芬又发了一条：

他说，“在二十年前观看电影结束的时候是看《泰坦尼克号》，而二十年后的起点就是看《我爱你》。先生您所做出的贡献让我深受感动。”

林星河看着这条消息，眼眶湿了。

她回复：

“无需感谢。应当感谢的是那个敢于自我革新的自己。”

九、儿子的电话

六月底，周洋放暑假回家。

刘淑芬第一次回家就做好了准备一切的前期工作：将居室打扫干净，买来其喜爱的食物，并且精心地更换了床单、被褥等物品。虽然口头上说着“太过周全了”，但周建国还是参与其中，重新摆弄着儿子的书桌上的物品。

周洋回来的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顿丰盛的晚饭。

饭桌上，周洋看着父母，忽然说：

“爸，妈，你们……好像不太一样了。”

刘淑芬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周洋稍作思索之后说道，“确实如此，之前你们很少说话，各自埋头吃饭。现在却可以主动交流起来，刚才还发生了抢食的小插曲。”

周建国和刘淑芬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

周洋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笑了：

“一切安好。在校时曾经担心过你们的孤独，但是现在看来，生活的质量远超出了预期。”

刘淑芬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周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你放心，你妈现在有狗陪着，不用你操心。”

“爸你呢？”

周建国看了看刘淑芬，轻声说：

“我有你妈。”

刘淑芬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周洋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吃完饭，他偷偷给林星河发了条消息：

“林老师，谢谢你。我爸妈，又像夫妻了。”

十、最熟悉的陌生人

暑假快结束时，周建国和刘淑芬又来到星河渡。

这一次，是来做“总结”的。

“林老师，三个月的课程使我获益良多。周建国感叹说，过去总以为夫妻关系只是日常生活的维持，孩子的抚养教育才是全部的。现在才明白即使生命消失，灵魂依然要追求意义。”

刘淑芬接着说：“我曾经对他缺乏关注心生不满，现在才知道他是有意而为的。由于童年时期缺少相关经验的熏陶，需要耐心地教导他。”

“林老师教了我许多处世之法，言语规范、倾听要义、眼神交流内涵等等，这些都是林老师教导的内容。因为我的愚蠢，经常出现口舌之误，林老师都会以温和的笑来表示包容，并耐心地重新解释。”

林星河看着他们，心里感慨万千。

三个月之前，他们像朋友和陌生人一样坐在一起，但是对彼此而言，却是有着青春期的无形隔膜的两个人。

三个月后，他们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各位应当清楚空巢期最严重的一个危险是什么？”林星河提问道。

两人摇头。

林星河表示：“子女成为维系家庭关系的关键纽带。子女在身边时，夫妻二人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而子女离开了以后，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就不存在了。因此很多婚姻都会因此而破裂，不是因为感情冷淡造成的，而是因为没有共同的目标而渐渐疏远的。”

她看着他们，认真地说：

“空巢期也可以看作生命历程中的一个重要转型期。子女离家之后，父母可以静心审视自己与对方的关系以及自我价值，在共同参与的活动，例如养宠、观影、社交、深度交流等活动中慢慢适应新生活阶段，并且获得情感满足和精神充实。”

周建国点点头，握住刘淑芬的手。

刘淑芬没抽开。

十一、写给孩子的信

临走前，林星河给了他们一个任务：

“寄去一封信，内容不是父母惯常的叮咛之词，是把父母的安顿写成鼓励自己自由追求梦想的内容。”

一周后，刘淑芬把信发了过来：

小洋：

你走了快三个月了。这三个月，妈妈学会了很多事。

掌握了和父亲交流的技巧。过去认为他话不多，其实只给了不够的倾听空间。他内心有许多情感，但是因为内敛而少言。他提过路上遇到一只小狗，长着你孩童时代模样；又问我当日是否心情愉快。近日他忽然感叹道，你母亲年轻时候十分美丽。

母亲也学会了多种新的技能。我家新添置了一只黄色泰迪犬，它非常招人喜爱，还未给它取名。我和它之间常常发生争执，但是从来没有真正地分开了。彼此之间心照不宣地认为时间会冲淡这些小的摩擦。

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对于约会的方式也慢慢学会了，在看电影的时候一起观看，在吃小吃的时候一起尝鲜，在公园里一起散步。虽然岁月流逝，男方仍然坚持着以往的惯例，在行走的时候主动让开车流，并自认为是习惯所迫。

母亲在此处向你表明，你不必担心我们的状况。在过去你总是担心我们会面临孤独、矛盾、生活困顿这些难题。请放心，我一切安好，无忧无虑。

您即使远行在外，归来之时就回来了。它是父亲和我的生活家园，也是我的家。

我们都好好的。

妈妈

林星河看完信，在笔记本上写下一段话：

007号案例：周建国、刘淑芬

问题类型：空巢综合征导致的夫妻情感疏离

核心问题：

长期以孩子为中心，失去夫妻独处的能力

丈夫情感表达障碍，妻子情感需求被忽视

孩子离家后，失去共同话题，陷入沉默危机

治疗过程：

第一阶段主要研究情绪调节，重点承认空巢状态下可能会出现的孤独感、焦虑感等。

第二阶段目标是认知重构，即对双方成长背景进行详细的探究，并从内在原因上分析出“表达困难”现象。

第三阶段就是行为的改变，用“遛狗”、“观影”等日常生活中的活动来逐渐恢复夫妻间的亲密关系。

第四阶段是关系重新构建，运用沟通的智慧，改善倾听的方式，重新构造两个人的认知框架。

家庭的第二阶段即对子女实行独立培养，在为孩子独立提供支持的基础上，使夫妻关系得以重新塑造而得到改善。

治疗结果：

夫妻关系从“最熟悉的陌生人”回归“伴侣”

找到新的共同兴趣，建立新的相处模式

孩子安心求学，父母重新相爱

备注：

空巢不是结束，是开始。

孩子飞走了，你们还在。

趁还在，好好爱。

十二、星河依旧

九月初，周洋回北京的前一天，一家三口来到星河渡。

周洋手里捧着一束花，见到林星河，郑重地鞠了一躬：

“林老师，谢谢您。”

林星河接过花，笑着看他：“谢我什么？”

“谢谢您，使我重新成为他们心目中所爱的孩子。周洋认为在大学期间，他一直很关心父母，生怕他们之间会吵架、孤独或者发生婚姻破裂的事情。如今这些担心都不复存在了。”

他看着身边的父母，眼眶有些红：

“他们现在，特别好。比我还好。”

周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说话，但眼眶也红了。

刘淑芬在一旁说，“足够了，不许装模作样。走吧，去机场送你。”

一家三口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周洋又回头，冲林星河挥了挥手。

林星河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下。

九月份阳光明媚，梧桐叶开始由绿变黄。虽然秋风已经带来了凉意，但是还没有完全消解暖阳所带来的一种温暖感。

她忽然想到了三个月前和自己的谈话是在沙发上相距两米处，间隔有距离的两个男人、女人。

想起那句“少了我们”。

追溯到那时，还可以想起电影票、爆米花和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小黄狗。

想起周建国说的“我有你妈”。

想起刘淑芬写的“你飞累了，就回来看看”。

她笑了笑，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每个孩子都会飞走。但夫妻，可以重新学会相爱。”

门铃响了。

林星河目光移向门口处，发现有一位年轻女子靠在那里。大约二十五六岁、身穿职业装、满脸倦容，右手紧紧握着一份文件。

“林老师好！你辛苦了，请你给我一些建议。我的丈夫可能有过不忠诚的行为。”

林星河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窗外，星河渡的招牌在阳光里闪着光。

新的故事，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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