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亲子关系的裂缝

一、深夜的争吵

四月的江城，夜里下起了小雨。

林星河正在下班关门的时候，咨询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响。助理小唐一伸脑袋，便有些紧张起来。

“林老师，外面有夫妻二人来要求见面谈话，刚刚办完离婚登记手续，情绪十分激动。”

林星河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让他们进来吧。”

步入咨询室的一对夫妇为三四十岁左右，男的着装是格子衬衫，头发略乱，双眼红肿；女的穿风衣，化妆精致但眼线晕染得很重，有泪痕。两个人大约相距一米的距离，在空气中弥漫着沉重而又紧张的气氛。

“林老师，我叫张立峰，王雅是我前妻。”该男子的声音是沙哑的，但是带有一种苦涩的味道。

林星河示意他们坐下，倒了杯温水。

“张先生，王女士，你们刚从离婚登记处过来？”

王雅微点头，眼眶里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协议已经交到民政局，三十天冷静期结束后才可以领取离婚证。”

“为什么想离婚？”

两人同时沉默了。

过了很久，张立峰开口：“因为孩子。”

“孩子？”

“我家小航今年六岁。”张立峰声音低沉地说，“自从有了他以后，由于育儿观念的不同而不断争吵，甚至发展到无休止的争执中。最终她提出离婚，只能同意。”

王雅冷笑着说，“你竟然开口了，你对孩子教育的深度到什么程度呢？才六岁，一天练习两个小时的钢琴，作业没有完成就不能睡觉。上周末数学考了98分，但是因为没满分而训斥他足足有半个小时。”

张立峰语调变得急促而高昂，“不处理，之后会怎么样呢？你可知道当今社会竞争的白热化程度？同龄人纷纷参加各种辅导课程，只有他沉溺于娱乐之中，将来又该如何实现超越呢？”

“他才六岁！”王雅高声说道，“儿童应该有真正的欢乐时光，而不是无尽的学习压力。你可曾知道他晚上常常做噩梦，私下里对人说他是害怕父亲的人吗？”

张立峰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他……他真这么说？”

王雅的眼泪流下来：“你自己去问他。”

林星河看着这对夫妻，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该种典型场景体现出了家庭教育观念的明显差异，一方是严加管教，一方是温情育人的理念，在教育孩子方面注重的是将来的成长和眼前的成长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区别。虽然双方都把子女的利益作为出发点，但是各自的“善意”却成了互相矛盾的原因。

“小航今天在哪？”林星河问。

“他去了姑姑那里。”王雅轻拭掉泪痕，“怕他看出我们有争执而产生误会。”

林星河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今天的第一个任务。”

张立峰和王雅低头看去——纸上写着一行字：

“明天你们会和小航一起度过整整一天的纯真时光，不再谈论学习、作业的事情，只专注于游戏。”

张立峰皱眉：“可是明天他有钢琴课——”

“请假。”林星河看着他说道，“如果你真想帮助他的话，可以休息一天。”

二、游乐场里的观察

第二天是周六，江城儿童公园。

林星河没有出现，她只派小唐到一旁做旁观者的角色，来观察这个家庭三口人在一起的情景。

画面中小航是一位瘦弱的少年，身着蓝色卫衣，眼睛虽然秀气，但是有一份属于他自己的沉稳。他被父母挟持在中间，左右手里的孩子各拉着父母一人的衣角来回走动，轻快地如同生怕打破外面的平静一样。

游乐场上各种各样的游乐设施一脉相承地呈现出一片繁华景象，小孩子们玩滑梯时的欢声笑语、大人们与小孩玩耍时的欢畅情绪都在其中展现出来，小朋友在沙堆上快乐地打闹的形象也生动活泼地跃然于目。小航站在入口处一直看着小男孩在玩沙子。

“小航，想玩什么？”王雅蹲下来问他。

小航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小声说：“都行。”

“滑滑梯怎么样？”张立峰提议。

小航点点头，但脚步没动。

张立峰皱眉：“怎么了？不想玩？”

小航微微一晃头，停顿后回答到“爸爸我先去玩沙子。”

张立峰神色一凛：“沙土有什么趣味可言？只会沾染污秽，为什么不换去滑梯游乐呢？”

小航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雅忍不住说道，“既然他想玩沙子，又有什么必要去限制他呢？”

“我这是为他好！沙子多脏，多少细菌——”

王雅打断他的话，牵着小航的手说，“走吧，小航，妈妈带你去玩沙子。”

张立峰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小唐的视频就录到这里。

晚间，林星河把视频内容转告张立峰、王雅，指定两人分别写观后感。

第二天晚上，两人再次来到星河渡。

“看完了？”林星河问。

两人点头。

“什么感觉？”

王雅说，“我观察到小航凝视父亲时的神态……流露出明显的惧意。他似乎不希望说出自己的喜好，怕会触怒父亲。”

张立峰沉默了。

“你呢？”林星河问他。

张立峰低首沉吟半晌后才道：“我没有感觉到他有玩沙的意向。当时想的只涉及那些所谓的'重要'事务。”

“你知道小航为什么想玩沙子吗？”

张立峰摇头。

林星河解释说：“他从来就没有过任何娱乐活动。原来的他上课的课余时间都用在了练琴、背数学和英语等科目上，根本无暇去享受儿童的乐趣。作为父母不能给子女应有的童年陪伴，反而因为过于追求学业成绩而和孩子经常发生争执。”

她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

“最令人震惊的，并不是教育理念的不同，而是夫妻间的矛盾不断出现，无形之中慢慢消耗着孩子内心的那份安全感。”

王雅的眼泪掉下来。

张立峰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三、两种教养方式的背后

第三次咨询，林星河只请张立峰一个人来。

“王雅呢？”他问。

“今日只在此会面。”林星河引导他落座之后就说明，“我想要了解你”。”

张立峰有些意外，但还是坐下了。

“立峰，能跟我聊聊你的童年吗？”

张立峰稍微停顿了一下，苦笑道：“关于我童年的生活情况，谈不上多么精彩。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工作忙无暇顾及我，孩提时代基本上处于自由放任状态。”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被管’的？”

张立峰回忆道：“父亲之前从未关心过我的学业成绩。但是邻居王伯儿子被重点高中录取之后，父亲的态度突然转变。从此以后他就督促我学习，成绩好坏都要用暴力相逼的办法来强迫。记得上次数学考试得了85分，竟然把我打成休学一周。”

林星河静静地听着。

张立峰语气变得低沉：“我以为自己可以完全摆脱那段过往。但是自从做了父亲之后，我发现我好像正朝着和父亲相似的道路越来越近。”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我深知自己的这种心态是不合乎理性的，但是又不能控制内心的焦虑。每当小航不专心学习、练习乐器的时候，就会惶恐不安地担心他将来会陷入困境，担心别人会超过自己，害怕他重蹈我童年时期所犯过的覆辙——被世人所轻视。”

“所以你用你爸爸的方式，对待小航？”

张立峰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是不能减轻你多年来所受的身心之苦。林星河低声说，“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

张立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们常常会受到固有的模式的限制。”林星河缓缓道，“即便该模式存在明显的偏差，但是由于有熟稔可得的稳妥感。立峰是否考虑过小航与其他人一样，不是因为害怕才会形成自己的行为规范。他最需要的是温情和归属感，不管成绩好坏，父母一直不变的爱支持着他的前行。”

张立峰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四、妈妈的恐惧

第四天，林星河约了王雅单独聊。

王雅脸上的疲惫之色尽管不多，但是她那双眼睛所流露出的倦意却非常浓厚。

林星河开口道：“雅雅，该轮到你了。我很好奇，你童年时期父母是如何教育与管教你的呢？”

王雅沉默了一会儿。

“母亲一向性格温婉。”她说，从未用强硬的手段督促学生学习，也从没有因为学生失误而责备过。成绩不理想的时候，她总是说‘失败是成功的妈妈’，在冲突出现之后，又教导我‘宽容他人才能和睦共处’。直至今日，仍深信母亲为世间最贤德之人。”

“那你爸爸呢？”

王雅的眼神暗了暗。

“父亲常年奔波于商界事务，很少在家。偶有归期，也会因为不满足而提出批评，例如学业成绩下滑、音乐才能欠缺或者与他人成就的对比。这种情形令笔者深感父爱疏离，且难以获得情感认同。”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父母离婚以后，父亲离家时，虽然心里有释然感，但是也隐约有失落的感觉。多年以后我才知道父亲对我严厉的教导其实是在催促我不断前进。他也许没有用恰当的方式表达出自己的关心之意。”

林星河看着她：“所以你现在对小航，像你妈妈？”

王雅认为，“应该给予他更多的关爱和理解，使他拥有比我童年更好成长的经历。”

“那你觉得，立峰的严厉，像谁？”

王雅愣住了。“像……像我爸？”

林星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王雅的眼泪慢慢涌出来。

她坦诚从来没有把这一视角考虑进去。“我一般固执地认为自己正确，他明显有错。如果他的初衷也是求索真相，只是方法出现了错误……”

“就像你爸爸一样？”

王雅捂着脸，哭了。

五、小航的画

第五天，林星河见到了小航。

六岁的男童身材瘦弱，穿母亲精心挑选的卡通图案卫衣，明亮的眼睛里带着出乎年龄的谨慎。他在咨询室里靠在沙发上，把双膝拢在一起成端坐不动状。

林星河微笑着弯腰，对小航说：“初次见面，我是林星河，你可以叫我林阿姨。”

小航点点头，声音很轻：“林阿姨好。”

“小航喜欢画画吗？”

小航眼神时明时灭，随后就沉默了：“爸爸认为绘画没用处，要我多练琴。”

林星河眼中闪过一丝情感波动，但努力把表情平复。她从抽屉中取出一盒彩笔与一张白纸，递到小航面前。

“由林阿姨做主，你任意发挥、自由创作，爸爸不会知道此事。”

小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确定。

“真的吗？”

“真的。我保证。”

小航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拿起一支蓝色的彩笔。

他开始画了。

该图形呈长方形结构，里面有一个形象，分左右两部分。两者的界限非常清楚。较高者面部没有画出口部特征，较矮者脸上有泪滴状符号标记在脸上的位置。

在矩形框外沿画了一个独立的人物，人物身处于另外两个人的侧面，并且面对着相反的方向。

“小航，能跟我讲讲你画的什么吗？”

小航低着头，声音很轻：

“这是我的家庭，父身高而显耀，儿子矮小而英武，母外出不归。”

“为什么爸爸没有嘴巴？”

“由于父亲常常用训斥的言辞来表达自己的想法，使我产生了厌烦情绪，所以我就把他的嘴巴藏了起来。”

“那你脸上的眼泪呢？”

“因为我想让爸爸抱我，可是我不敢说。”

林星河的心揪紧了。

“那妈妈呢？为什么在房子外面？”

“由于父母经常因为争执而分居，母亲每次离开之后，我就无法知道她的回来日期，内心充满了对于未知的极度恐惧。”

小航抬起头，看着林星河，眼里有泪光，但没哭出来：

“林阿姨，是不是因为我，爸爸妈妈才吵架的？”

林星河把他轻轻抱进怀里。

“小航，问题不是在你身上造成的，和你父母尚待提高的沟通能力有关。”

六、第三次对峙

小航的画被林星河分别拿给张立峰和王雅看。

两人看完，都沉默了。

林星河说，“小航的家是这样的一个形象：无言的父亲、孤独的母亲和蜷缩哭泣的自身。这个‘家’全部依赖于爱的支撑而建。”

张立峰盯着那幅画，手在发抖。

“他……他以为妈妈不要他了？”

王雅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林星河接着说，“他晚上睡觉前都要留意看看你们有没有发生过争吵。他担心你们各奔东西，害怕自己成为孤儿。他才六岁，但是承受着你们所不能察觉的巨大压力。”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重了：

“这一现象中矛盾最突出的就是你们越是争论不休，越是固守着自己的观点来否定别人的观点，却从未考虑到小航到底有着怎样的真实需求。”

张立峰抬起头，眼眶通红：

“林老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王雅含泪说道：“我也有过错。我以为这样可以保护他，殊不知反而使他的恐惧感更加严重了。”

“那你们现在想怎么办？”

两人对视了一眼。

“暂时放弃离婚。”张立峰态度诚恳地指出，“此次风波不应该草率地造成分道扬镳的局面。”

王雅点点头，握住他的手。

林星河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欣慰，但更多的是沉重。

“分离不是最终的目的，重要的是促使双方成长为相互合作的联合养育者，而不是彼此对立的冲突主体。”

她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推到他们面前：

“这是此次辅导作业清单，包含儿童心理学和非暴力沟通的阅读材料。必须认真阅读，下一次面谈时将一起探讨家庭规则的制定方案。”

七、家庭公约

一周后，张立峰和王雅带着小航一起来了。

父母双亲陪伴小航第一次来到星河渡咨询室的时候，小航身上出现了一些与之前不同的神情状态，虽然仍然有些紧张，但是也带有一些朦胧的好奇情感。

“今天，我们共同商讨一项重大问题。”林星河把一张展纸贴到墙上之后提出，“我们一起来拟定一份‘家庭行为准则’。”

“家庭公约？”小航眨着眼睛。

这就是一个经过家庭全体成员一起商量、一致同意的规范体系。林星河弯下腰，盯着小航，“小航，你觉得应该添加哪些特殊条款？”

小航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我……我希望爸爸不要骂我。”

张立峰的脸红了。他走过来，蹲在小航面前：

“小航，父亲深感愧疚。过去确有诸多不妥之处，特向您诚恳地表示歉意。今后我将改善自己的言行，恳请你集中精力学习。”

小航点点头。

王雅接着说：“母亲答应以后不在女儿面前和父亲吵架了。若有分歧，亦会待儿女离场后再行商讨。”

小航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眼睛慢慢亮起来：

“真的吗？”

“真的。”两人异口同声。

下午一家人一起商量制定出十条家庭行为准则。

```

1. 爸爸不许骂人，妈妈不许哭（小航写的）

2. 每天至少有一小时全家一起玩的时间（王雅写的）

3. 小航每天练琴不超过一小时（张立峰写的）

4. 小航每天可以玩半小时沙子（张立峰写的，王雅和小航都惊呆了）

5. 爸爸妈妈吵架，必须在睡觉前和好（小航写的）

6. 每周六是“家庭日”，不谈学习，只玩（全家一起写的）

7. 小航考多少分，爸爸妈妈都爱他（王雅写的）

8. 爸爸想发火的时候，先深呼吸十下（张立峰写的）

9. 妈妈不开心的时候，要说出来，不要一个人躲起来（小航写的）

10. 全家人，永远在一起（小航写的）

```

写完最后一条，小航突然跑过去，抱住了爸爸。

张立峰神情一呆，单膝跪地把儿子抱在怀里，任眼泪如泉水般肆无忌惮地涌出。

王雅走过来，也蹲下，三个人抱在一起。

林星河站在一旁，悄悄擦了擦眼角。

八、第一次“家庭日”

周六，张立峰和王雅带着小航去了植物园。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家庭日”。

小航从来就没有去植物园，但是在花海里自由跑动、玩耍的那份感觉就好像是小鸟获得了翱翔天空的机会。他的眼中出现的光芒不就是一个万紫千红的世界吗？

后来紧跟在他后面的是张立峰，并没有催促和训斥地看着他跑。

王雅走在旁边，挽着丈夫的胳膊。

“你看他，”她轻声说，“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张立峰点点头，眼眶有些湿：

“我以前……太混蛋了。”

王雅握了握他的手：“我也是。我们都太焦虑了。”

前面，小航突然停下来，回过头喊：

“爸爸妈妈，你们来看，体型很大，称之为庞公蚁的蚂蚁。”

两人对视一笑，一起走过去。

三人膝跪而立，注视着从草丛中缓慢地移动着的蚂蚁，在蚂蚁的后面，有一片比蚂蚁自身大几倍的树叶被拖拉得很慢。

“爸爸，蚂蚁为什么那么努力？”

“因为它要养活它的家人。”

“像爸爸一样？”

张立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像爸爸一样。”

小航看看他，又看看蚂蚁，突然说：

“爸爸，你不用那么辛苦。我长大了，会养你的。”

张立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抱住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九、深夜的对话

家庭日活动结束以后，小航睡着了。张立峰、王雅在客厅里。

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没有争吵的相处。

“立峰，”王雅开口，“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张立峰看着她：“为什么？”

“但是我一直拒绝你的这个观点。”王雅认为：“你太严厉、太焦虑，和我父亲一样。没有意识到你实际上也是为了小航而这样做。我……只不过是按照和我父亲同样的模式，对你的感情纠葛作出回应而已。”

张立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住她的手：

“对此我深感自责。将童年里所经历的一切苦难转移到小航身上，看似是出于帮助他人的目的，其实却是对他进行着本不应受到的苦难折磨。”

王雅的眼泪流下来，但嘴角是笑的：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张立峰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们以后应该共同努力商量。若想小航增加娱乐时间，那么学习投入可以相应增加，若想减少学习投入，则娱乐时间可以相应减少。每周设定五日为学习时段，另两天留作休闲。学习期间由我来引领，休闲时由你来照料，两不相扰，如何？”

王雅点点头：“好。”

张立峰接着说，“日后产生分歧的时候，无需在小航面前争吵。等他入睡之后，再开展深入沟通，就像此刻这般。”

王雅凝看他的身体比初次认识的时候更加秀颀高挑。

“立峰，谢谢你愿意改。”

张立峰笑了：“也谢谢你，愿意等。”

十、六个月后

六个月后，张立峰一家再次来到星河渡。

这一次，小航主动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画。

“林阿姨！林阿姨！我给你看！”

林星河蹲下来，接过画。

画面中的人物是父亲、母亲和孩子小航在大树下面并坐。背景用蓝天白云作为自然背景，暖色调太阳悬挂在天边的地方形成温馨和好的氛围。

“小航，画得真不错！”林星河真诚地对他说，“能说一下你的创作思路吗？”

小航指着画，认真地说：

“这是爸爸，他的笑是因为不骂了；这是妈妈，也在笑，因为泪痕不在了。我也高兴，父母不争吵了。”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林阿姨，我们家的嘴巴，都长回来啦！”

林星河笑着抱住他。

张立峰和王雅站在一旁，也笑了。

十一、写给过去的信

当天下午林星河请张立峰和王雅各自执笔写一封给自己的一封信。

张立峰写道：

一年前的我：

你的担心、不满是对小航的数学成绩、钢琴学习进度感到恐惧，害怕他以后不能实现自己心中的理想目标，害怕遇到社会上的偏见，甚至是对自己童年的一种潜在的逃避。

您不自觉地造成了小航的恐惧，您的严厉使小航越走越远。

本意说明子女并不是渴望得到完美的父性形象，而看重的是父亲真实的面目、乐观的态度、温暖的关爱以及真诚的歉意。学业成绩固然重要，但是它不是最高的。更重要的是孩子每晚入睡的时候有没有安全感、安宁感。

给孩子充分的信任和自由的空间，引导孩子去发现自然、参与游戏、独立面对困难。唯有经历挫折，方能锤炼其坚韧意志与应变能力。

应当坚定地相信他，不管他的学习成绩达不到预期目标，都可以成为优秀的后备人才。即使是结果不尽如人意，也能有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

——一年后的张立峰

王雅写道：

一年前的我：

当伴侣因对子女的评价而感到自己有理之时，如果忽略了事实上的用子女做工具进行争执的行为，那么该行为实际上会破坏亲子关系。应该反思并改正这种倾向。

小航最怕的是父母之间发生争执。他无法作出选择，在情感的矛盾之下，他只能回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去，成为一个无法表露自我的人。

应该认识到爱情的本质不是简单的划分或者黑白对立。即使对某些行为方式持异议，也要体谅其背后所含的善意动机。配偶间应当定位成共济相辅的共同体而不是对立的双方。

不应再阻碍他，他也在努力寻找着，只是用不同于常人的方式前行。给它更多的时间，也需要自我完善。你们正在探寻，什么样的亲子关系是优良的。

切莫忘记了，你们所拥有过的那份情愫依然存在。它里面蕴含的深情并没有消逝。

——一年后的王雅

两人写完，交换着看了。

看完后，他们抬起头，看着对方，眼眶都红了。

张立峰伸出手，握住王雅的手。

王雅没有抽开。

十二、星河依旧

送走张立峰一家，林星河回到办公桌前。

窗外梧桐树的绿荫很茂密，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面上洒下一片斑驳陆离。

她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记录：

006号案例：张立峰、王雅、小航

问题类型：教育理念分歧导致的家庭冲突

核心问题：

父亲：用焦虑驱动教育，源于自身童年创伤

母亲：用溺爱对抗焦虑，源于对父亲的逆反心理

孩子：成为父母战争的牺牲品，安全感缺失

治疗过程：

第一阶段主要是情绪疏导，让夫妻双方都集中于自身存在的问题上，不互相指责。

第二阶段就是对彼此的成长过程做进一步的认知，分析“为你好”背后的深层次的动机。“为你好”背后的深层心理动机是怎样的呢？

第三阶段：孩子视角——用小航的画让父母看到真相

第四阶段就是家庭规范的建立、互动方式的重构。

第五阶段是关系的重组，即建立夫妻之间互相协作的关系，创建起共同前进的合作伙伴关系。

治疗结果：

夫妻关系改善，从对抗到合作

孩子安全感恢复，从沉默到开朗

家庭氛围从“战场”变成“港湾”

备注：

儿童行为的表象并不直接反映父母教育的好坏，而是家庭内部关系隐藏的缝隙里透出来的。的。

修复裂缝的本质不是区分好坏，而是双方必须谦卑地反躬自省，从内心深处去审视、反思。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门铃响了。

林星河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她知道，新的故事，又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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