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宿命（上）

第九章 宿命（上）

第二天下午，李砚辞准时出现在码头片场。

但不是一个人。

宋以辰跟在他身后，背着那台老旧的禄来相机，东张西望，满脸都是好奇。他从小就喜欢拍照，拍人，拍景，拍一切他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原主的记忆里，宋以辰是最不像富家子弟的富家子弟——不爱钱，不爱权，只爱光影。

“阿辞，”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来这儿到底拍谁啊？”

李砚辞没回答，只是往片场中心的方向看了一眼。

今天的人比前两天都多。几辆电视台的转播车停在路边，粗大的电缆像蛇一样蜿蜒在地上。灯光架得比平时高，反光板也比平时多，一看就是要拍大场面。

宋以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蹲在角落里的身影。

蓝色的工装裤，灰扑扑的衬衫，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拿着耳机，正专注地盯着监视器。

“她？”宋以辰愣了一下，“阿辞，你让我拍她？”

李砚辞点了点头。

宋以辰看看那个姑娘，又看看李砚辞，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懂了懂了。”

李砚辞没理他，只是说：“别让她发现。”

宋以辰比了个“OK”的手势，抱着相机往旁边溜去，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李砚辞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那个角落。

许知意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她虽然还是低着头干活，但时不时会抬起头，往某个方向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紧张，一丝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李砚辞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一个中年***在监视器后面，正在跟导演说话。

那人穿着一件旧式的对襟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时不时低头记点什么。

李砚辞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一下，没翻到这个人。

但许知意看他的眼神，不是普通同事的眼神。

片场很快热闹起来。

今天拍的是《码头风云》的重头戏，男女主角在货仓前对峙，身后是搬运工、巡警、闲杂人等来回穿梭。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拿着喇叭喊得嗓子都哑了。

“灯光！再往左一点！”

“群演！群演呢？人不够！”

“收音的！线呢？线怎么又乱了！”

许知意抱着线跑过来，蹲下，把线重新整理好，又跑回去。

她刚坐下，耳机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她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旋钮，杂音更大，还伴随着沙沙的电流声。

不对。

她把耳机摘下来，仔细听了一下周围的声音——太安静了。

不对，不是安静。是有人在附近放了***。

她抬起头，往四周扫了一圈。片场依旧热闹，灯光、群演、摄影师、场务，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根本看不出谁有异常。

但那个沙沙声还在。

她站起来，抱着耳机，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个堆放道具的角落，她停下来了。

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她蹲下来，拨开那些乱七八糟的道具，在角落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上面有一根细细的天线。

***。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哟，收音小妹，手里拿的什么好东西？”

许知意回头。

三个年轻人站在她身后，领头那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表，脸上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笑。

沈泽恺。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一看就是跟班打手。

许知意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往身后藏了藏。

沈泽恺看见了，也不戳破，只是笑得更灿烂了：“怎么，不欢迎？我听说这片场今天有大场面，特意来看看。你们导演呢？让他过来，我跟他打个招呼。”

许知意还是没说话。

沈泽恺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我认识你。”

许知意抬起眼，看着他。

“公屋那个，对吧？”沈泽恺说，“弟弟在拳馆练拳，你爸妈……哦，你爸工伤，你妈体弱，全靠你一个人撑着。对吧？”

许知意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沈泽恺很满意这个反应，回头冲两个跟班笑了笑：“看见没？我说得对吧？我沈泽恺想查一个人，就没有查不到的。”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许知意，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长得倒是挺干净。”他说，“可惜啊，干净有什么用？干净能当饭吃？你这种出身，再干净也进不了我们那个圈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那个废物三少多看你两眼，你就能翻身了？”

许知意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低下头，把那个***放回口袋里，站起来，准备走。

沈泽恺一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急什么？”他说，“我话还没说完呢。”

许知意停下来，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屈辱，什么情绪都没有。

沈泽恺愣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人的眼神，有怕他的，有恨他的，有巴结他的，有想杀他的。但他从没见过这种眼神——像一潭死水，投进去任何东西，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不舒服。

“你这是什么眼神？”他皱起眉，“看不起我？”

许知意没说话。

沈泽恺伸手，想捏她的下巴——

手刚伸出去，就被人攥住了。

攥得很紧，紧得他骨头咯吱作响。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猛地回头，对上一双眼睛。

那眼睛很黑，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李砚辞。

沈泽恺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人。更没想到，这个人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任何他熟悉的情绪。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漠然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个物件，一个不值一提的东西。

沈泽恺忽然想起那天在楼上，这个人被他一脚踹下去之前，也是这种眼神。

不对。

那时候不是。

那时候他的眼神是恐惧的，是懦弱的，是那种任人宰割的废物才有的眼神。

可现在……

“松手。”沈泽恺咬着牙说。

李砚辞没松。

沈泽恺疼得脸都白了，冲身后那两个人吼道：“愣着干什么？上啊！”

那两个跟班这才反应过来，一起冲上来——

然后一起停住了。

因为李砚辞看了他们一眼。

就一眼。

那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像一阵冷风刮过骨头。两个人同时定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

沈泽恺的脸更白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他今天栽了。

“李砚辞，”他咬着牙说，“你想干什么？”

李砚辞没回答。

他只是松开手，把沈泽恺往旁边一推，然后往前站了一步，挡在许知意身前。

就这一步。

沈泽恺忽然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他比李砚辞高，比李砚辞壮，比李砚辞有钱，比李砚辞有权。但这个人只是往前站了一步，他就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这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

像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父亲的那些合作伙伴，那些人笑着跟他说话，但他就是不敢大声喘气。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但对上那双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沈少！沈少！”

几个人跑过来，是沈泽恺的手下，气喘吁吁的。

“沈少，老爷让您马上回去！有急事！”

沈泽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李砚辞。

他想说点什么，找回点面子。但看着那双眼睛，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狠狠地瞪了李砚辞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李砚辞，你给我记住。”

李砚辞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沈泽恺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赶紧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片场重新安静下来。

那些躲在远处看热闹的人，也慢慢散去了。

李砚辞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谢谢。”

两个字，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粒沙。

李砚辞没有回头，只是说：“不用。”

身后沉默了。

然后有脚步声响起，很轻，很慢，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李砚辞终于回过头。

许知意已经走远了，还是那身旧衣服，还是那个瘦削的背影。她走得很稳，不快不慢，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阿辞！”

宋以辰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满脸兴奋，压低声音说：“拍到了！拍到了！那个姓沈的丑态，你挡在她前面的样子，全拍到了！”

李砚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宋以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怎么了？不是你要我拍的？”

李砚辞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宋以辰追在后面：“哎，你去哪儿？那个姑娘呢？你不去找她？”

李砚辞没回答。

走出去很远，他忽然停下来。

宋以辰差点撞上他：“怎么了？”

李砚辞回头，看了一眼片场的方向。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宋以辰愣了一下：“谁？那个姑娘？你不知道她叫什么？”

李砚辞没说话。

宋以辰看着他，忽然笑了：“阿辞，你真有意思。人都替你挡了，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李砚辞还是没说话。

宋以辰收起笑，认真地说：“许知意。她叫许知意。收音助理，听说很厉害，电视台好多人都想挖她。不过她不愿意去，就喜欢在片场待着。”

许知意。

李砚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知意。

知人心意。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宋以辰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阿辞，你是不是喜欢她？你要是喜欢她就得主动点，这种姑娘不会自己送上门的。你看她刚才那个样子，被沈泽恺那么欺负都不吭一声，你要是不主动，她一辈子都不会开口的……”

李砚辞忽然停下来。

宋以辰又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

李砚辞回头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说什么？”

宋以辰愣了一下：“我说你要是不主动……”

“不是，上一句。”

“上一句？这种姑娘不会自己送上门？”

李砚辞摇了摇头，目光微微一动。

“你说她刚才那个样子。”

宋以辰愣了愣，然后点头：“对啊，刚才那个样子。沈泽恺那么欺负她，她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看着。我还以为她会哭呢，结果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这种姑娘，心硬得很，你要是……”

他没说完，因为李砚辞忽然笑了。

很淡的一下，嘴角微微一弯，转瞬即逝。

宋以辰看呆了。

他认识李砚辞十几年，从没见过他这样笑。

“阿辞……”

李砚辞没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把照片洗出来，给我一份。”

宋以辰赶紧追上去：“好嘞！对了阿辞，你那个砚知影业的事儿，还干不干了？”

李砚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砚知影业。

那是宋以辰前几天随口说的一个名字，说是以后要是拍片子，可以用这个名字。砚，是李砚辞的砚。知，是……

“干。”他说。

宋以辰眼睛一亮：“真的？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李砚辞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但宋以辰看见，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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