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饲料与枯骨

旧矿区的入口，像是一张长满铁锈的大嘴，半张着，等着吞人。

风从那张嘴里灌进去，发出一种像是吹空酒瓶似的“呜呜”声。这声音在半夜听起来，比北境联盟的坦克还瘆人。

“就是这儿。”

苏红把手电筒的光柱打在那扇扭曲的铁栅栏门上。锁早就没了，门上挂着一条比胳膊还粗的铁链，但也只剩一半了，另一半断口锈得发红。

“大牛，开门。”李介没废话。

大牛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上前一步，手里那把从矿场带出来的液压钳“咔嚓”一声，咬断了那根只剩半条命的铁链。

铁链砸在地上，声音沉闷。

没人动。队伍前面的人停下了脚，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但看到那黑洞洞的入口，谁也不敢迈第一步。

“怎么？怕里有鬼？”

李介从人群里挤出来，也没回头，径直走了进去。他的靴子踩在满是碎石和积水的地面上，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一层层传向深处。

有了带头的，人群才像是有了一定主见的羊群，慢吞吞地挪进了黑暗。

……

里面空气不好。

一股子陈年的霉味，混着机油腐烂后的怪味，还有那种长期不见光的土腥气。但这比外面的毒气强，至少这儿能喘气。

“左手边第三个岔路，那是以前的设备间。地方大，通风也还行。”苏红指挥着人群分流。

阿土带着几个人去晃那台备用的柴油发电机。那是一台老得掉牙的大家伙，外壳都锈穿了，露里面的线圈。

“滋滋——轰！”

伴随着一阵黑烟和剧烈的咳嗽声，这台比爷爷辈还老机器居然转了起来。昏黄的灯泡在天花板上闪烁了几下，最后算是稳定下来，把长满霉斑的墙壁照得惨白。

这一亮灯，众人的心才算是真的落了地。

李介靠在一个生锈的工具柜旁，从兜里摸出一根被压扁的烟，叼在嘴里，但没点火。

“苏红，饲料呢？”他问。

苏红走到角落里，那里堆着几排用油布盖着的木箱。她掀开油布，扬起一阵灰尘。

木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一种灰褐色的砖头。

“压缩饲料。”

苏红拿起一块，扔给李介，“主要成分是秸秆、谷壳、还有一点点劣质面粉。加上维生素添加剂。以前是用来喂矿井驮兽的。”

李介接过来，这玩意儿硬得像石头，闻着有一股馊抹布味。

“这就是咱们接下来半年的口粮。”

他转身，把这块“砖头”扔给阿土，“切开，烧水煮。每人一块。谁要是嫌难吃，可以饿着，没人拦着。”

“煮……煮着吃？”阿土看着手里这块像是建筑材料一样的东西，苦着脸，“这玩意儿煮了能化吗？”

“化不了就嚼。牙口不好就泡。”李介没好气地说，“在这鬼地方，有的吃就不错了。”

队伍里开始分发食物。没有人欢呼，只有沉默的咀嚼声和偶尔压抑着的咳嗽声。这就是现实，他们活下来了，但活得像牲口。

李介没吃。他现在的胃里像是塞了块铅，根本装不下东西。

他走到那扇厚重的防爆门前，检查了一下封闭情况。

“李队。”

老沈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过来了。他嘴里叼着根牙签——那是刚才开锁时折断的，手里拎着那把长狙。

“这地方不赖，易守难攻。只要把这扇门一关，外面就是来一个团也打不进来。”老沈踢了踢门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但这也有问题。”老沈指了指头顶，“如果有人把这唯一的通风口堵了，或者扔个毒气弹下来，咱们这就成了罐头里的沙丁鱼。”

“我知道。”李介看着那黑黢黢的通风管道，“所以咱们不能一直待在这儿。这只是个临时的窝。”

“你打算怎么办？”老沈看着李介的眼睛，“威廉不会放过你的。你让他在荒野上丢了脸，他一定会派更狠的角色来。比如……‘清理者’。”

清理者。

李介听说过。那是北境联盟最神秘、也最残忍的特战部队，专门处理“叛乱”和“异端”。

“让他来。”

李介转过头，眼神阴冷，“不管谁来，都得先交点门票。”

他看向不远处的苏红。

“那个地下掩体的入口，你说在下面？”李介指了指设备间中央那个巨大的升降机井。

苏红点了点头，“那是以前运重型矿机的通道，直通地下两百米。下面有更完整的生活区，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武器库。”苏红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是矿区最后的守备力量留下的。但我没钥匙。”

“钥匙？”李介冷笑一声，“我有比钥匙更好用的东西。”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高频震动匕首，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小潘！”

正趴在角落里啃一块生狼骨头的小潘抬起头，嘴边还挂着肉丝。

“过来，干活了。”

……

升降机井早就坏了，轿厢卡在半空中，只有几根钢缆在那晃荡。

李介把安全绳扣在钢缆上，第一个滑了下去。

这下面比上面更黑，也更冷。

落地的时候，激起了一层灰。

李介打开战术手电，光柱划破黑暗。

这里是一条宽阔的地下隧道，墙壁是加固过的混凝土，依然坚固如初。但在地面上，散落着不少白森森的东西。

骨头。

人的骨头。

而且看数量，不少。有的还穿着破烂的制服，有的则是平民打扮。

“这儿……发生过什么？”阿土顺着绳子滑下来，看到这一幕，吓得差点没站稳。

“也许是一场暴乱，也许是被放弃了。”苏红落在他旁边，神色有些复杂，“以前矿难频发，矿工们想跑，守卫不让。这下面……埋了不少冤魂。”

“冤魂不冤魂的无所谓。”

李介跨过一具骷髅，走到尽头的一扇巨大的圆形金属门前。

这门比上面那扇还厚，上面印着一个红色的标志：一把锤子和一把步枪交叉。

旁边有一个电子锁，早就没电了。但在锁的下方，有一个生锈的机械转盘。

“苏红，这就是你要的武器库？”李介问。

“对。”苏红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个转盘，“但这锁死了。除非有密码，或者……”

“或者暴力破解。”

李介走上前，把高频震动匕首的功率开到最大。

“滋滋滋——”

刺耳的高频噪音瞬间充斥了整个隧道。李介把刀尖对准了锁芯和门缝的连接处。

这不是撬锁，这是在“切开”它。

火花四溅，金属融化的烟雾冒了出来。

“大家都退后点，门开了之后，谁也不许乱冲。”李介咬着牙，手背青筋暴起。这刀虽然锋利，但这种厚度的合金门，切起来也费劲。

大概过了十分钟。

“咔崩。”

一声脆响，里面的锁簧断了。

李介收起刀，气喘吁吁地抓住转盘，猛地一转。

“吱嘎——”

沉重的金属门缓缓滑开。

一股干燥、陈旧，带着枪油味道的气流扑面而来。

李介把手电光照进去。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整齐的枪架，一排排密封的弹药箱，还有那靠墙停着的两辆……全封闭式步兵战车。

虽然这些武器看着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但在此时此刻，在只有几把土枪和几把拼凑步枪的黑石镇难民眼里，这就是天堂。

“这下，咱们有本钱了。”

阿土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冲过去抱起一把突击步枪，脸贴在枪托上蹭来蹭去，“妈呀，全自动的……真的是全自动的……”

李介没动。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些足以武装一个连队的装备，心里却没多少喜悦。

因为他看到，在武器库最里面的墙上，贴着一张照片。

那是这个基地的指挥官。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已经褪色，但依稀能辨认：

“如果你能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们失败了。北境联盟不会允许任何独立武装的存在。我们没有输给变异兽，我们输给了人心。”

“小心那个带怀表的人。”

李介盯着最后一句话。

带怀表的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他也有个怀表，是那个“幽灵”——苏红的弟弟给的。

这是巧合？

还是……警告？

“哥哥。”

小潘突然钻到了李介怀里，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她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武器库深处，声音很小，但在李介听来却像炸雷一样清晰。

“里面……好像有人。”

李介浑身一僵。

这扇门是他刚才亲手切开的。里面要是有人，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人，刚才就在里面等着他。

“谁？！出来！”

李介猛地拔出枪，枪口直指黑暗。

阿土和苏红也吓了一跳，赶紧端起刚拿到的枪，紧张地对着准。

黑暗中，传来一阵慢条斯理的掌声。

“啪、啪、啪。”

接着，一个身影从两辆步兵战车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风衣，脸上带着一个银色的半脸面具，手里把玩着一块金色的怀表。

“精彩的暴力破解，李镇长。”

那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听不出男女，只有一种戏谑的笑意，“如果你再晚来十分钟，我就得自己切开门出去找你喝茶了。”

李介认得这个身影。

就是那个在毒气里打伞的人。

也是那个……第三次出现在他视野里的“幽灵”。

“你是谁？”李介沉声问，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开火。

“我是谁不重要。”

那人停下脚步，把手里的怀表轻轻一抛，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准确地落向李介。

李介抬手接住。

那是一块精致的机械怀表，表盖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

“这是……反抗军的东西？”苏红在旁边惊呼道。

“算是吧。”

那人点了点头，“准确地说，这是‘邀请函’。”

“威廉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在这浪费时间去搬这些破铜烂铁。因为你根本守不住。”

“那你有何高见？”李介盯着他。

“很简单。”

那人指了指头顶，“既然守不住，那就炸了它。把这里变成一座坟墓，请威廉进来做客。”

“当然，前提是你们能活着出来。”

说完，那人没等李介反应，身形突然一晃，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样，瞬间消失在了战车后面。

“站住！”阿土冲过去，但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通风管道口，传来一阵风吹过的呼啸声。

李介握着那块冰凉的怀表，看着表盘上那个静止的时间。

这块表，和他口袋里那块一模一样。

“他在撒谎。”苏红突然说，声音有些颤抖。

“什么？”

“我弟弟……他的那块表，是我爸留下的。全世界只有两块。”苏红盯着李介手里的表，“另一块在我爸手里。但我爸……十年前就死了。”

李介心里一沉。

如果苏红的爸爸死了，那这块表是谁的？

还有，那个“带怀表的人”……

“看来，这下面的冤魂，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李介把怀表揣进兜里，转身看着那一屋子的军火，眼神变得决绝。

“阿土，别愣着了。”

“叫人进来搬东西。能搬多少搬多少。”

“还有……把那些炸药都给我找出来。既然那位客人说了要请客，那咱们就备好这道‘大餐’。”

李介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通风口。

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是人是鬼。

在黑石镇，只有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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