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亚欣小说《苟恩苟怨》第五十八章 秘密

小峰送来新铁盒子的那天，是个周六。

他抱着个鞋盒大小的铁匣子，银灰色的，锃亮锃亮的，上面还带着把小锁。他把铁盒子放在王大妈脚边，说：“太奶奶，这个够大了吧？装钱装存折都行。”

王大妈看了看，点点头。

小峰蹲下来，把那个旧的铁盒子从椅子底下拿出来。那盒子已经锈迹斑斑了，边角都磨圆了，盖子盖不严实，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存折一角。

“太奶奶，我帮您把东西换过去。”小峰说着，打开了旧盒子。

然后他愣住了。

王大妈看着他。

小峰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盯着盒子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王大妈问。

小峰慢慢从盒子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存折，不是钱，是一张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可上面的图像还能看清——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穿着旧军装，站在一棵树下，笑着。

那棵树，是老槐树。

王大妈看着那张照片，心跳漏了一拍。

小峰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85年秋，槐树下。小王。

小峰抬起头，看着王大妈，眼睛里满是疑惑。

“太奶奶，这是谁？”

王大妈接过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年轻男人，看了很久。

她不认识他。

可照片在老槐树下拍的，在她坐的这把椅子附近。1985年，那时候她刚搬来不久，这棵树还没这么大。

这张照片是谁放进去的？什么时候放的？

小峰又把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存折、零钱、几张写满字的纸，还有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了，上面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着三个字：王素芬。

王大妈的手微微发抖。

那是她的名字。

小峰把信递给她。

她接过那封信，看着那三个字，看着那发黄的信封，心跳得厉害。

她慢慢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也发黄了，折痕处都磨破了，可字迹还能看清。

她展开信纸，开始读。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王姐，我是老李。李德明。您还记得我吗？1985年，我在槐树下给您拍过一张照片。您穿着蓝布衫，抱着您儿子，笑得特别好看。那张照片我一直留着。后来我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这张照片还您。谢谢您那年帮我。老李。”

王大妈的手在抖。

李德明。

她记得这个名字。

1985年，有个年轻人，在附近工地上干活，经常来槐树下坐着。有一回，他帮她把掉进沟里的儿子捞上来，浑身湿透。她给他煮了碗姜汤，他喝了，笑着说谢谢。后来他拿了相机，说要给她和儿子拍张照片。

她抱着儿子，站在槐树下，他按了快门。

那张照片她一直留着，压在箱底。可后来搬家，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可他还记得。

他不但记得，还把她儿子的照片寄回来了。

王大妈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张发黄的照片，眼眶湿了。

小峰在旁边问：“太奶奶，这信谁写的？”

王大妈说：“一个老朋友。”

小峰说：“他怎么把信放您盒子里了？”

王大妈愣住了。

是啊，他怎么放进去的？

她每天坐在这儿，盒子就在椅子底下。他什么时候来的？她怎么没看见？

她想起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想起那些陌生的面孔，想起那些蹲在坟包前的人。哪一个是他？他来的时候，她在干什么？睡着了吗？还是没注意？

她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想找出点线索。可除了那几行字，什么都没有。

没有日期，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

小峰说：“太奶奶，要不要我帮您找找这个人？”

王大妈想了想，摇摇头。

“不用了。”她说，“他要是想来，会再来的。”

小峰看着她，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王大妈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看，每一个笔画都看。看着看着，她突然发现，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字，很小，写在最下面。

她凑近了看，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您儿子现在好吗？他长大了，肯定跟照片上一样好看。”

王大妈的手又抖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掉进沟里的儿子，想起那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想起那碗姜汤，想起那张照片。

三十九年了。

她儿子今年四十七了，在国外，好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三根新枝。

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叫李德明的人。他长什么样？她怎么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怎么会把信放进她的盒子里？他是不是经常来？是不是就坐在那些坟包旁边，看着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封信，让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儿子小时候，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想起那些年的日子。那些日子已经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可这封信把它们拉回来了。

拉到她眼前，拉到她心里。

第二天，她又坐在槐树下。

她把那封信带在身上，又看了一遍。看完，叠好，放进口袋。

远处走过来一个人。

不是张建国，不是那些常来的人。是个老头，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走得很慢，拄着根拐杖。

他走到栅栏门口，站住了，看着那些坟包，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来，没有去看那些坟包，而是径直走到王大妈面前，站定了。

他看着王大妈，看了很久。

王大妈也看着他。

他的眼睛浑浊了，可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很：“王姐，还认得我吗？”

王大妈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满头白发，看着那驼下去的背。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想起来。

那双眼睛。虽然老了，可那眼神没变。当年他就是这样看她的，笑着，露出白牙。

“李德明。”她说。

他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样，露出一口牙——不是白牙了，是假牙，可笑的姿势没变。

“王姐，您还记得我。”他说。

他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长长出了口气。

“我找您找了好久。”他说，“前几年我回来过，可不知道您住哪儿。后来听说，老槐树下有个老太太，天天坐着，埋了好多狗。我就想，会不会是您？”

他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三根新枝。

“这树，比那时候大多了。”他说。

王大妈点点头。

他继续说：“那年我给您拍完照片，就去了南方。后来在那边安了家，结了婚，生了孩子，再也没回来。去年我老伴走了，我一个人闲着，就想回来看看。”

他看着王大妈，眼眶红了。

“王姐，您那封信，我放您盒子里了。那天您睡着了，我没敢叫您。就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您。”

王大妈想起那天下午，她确实打了个盹。

原来是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王大妈。

“这是我那年拍的，洗了两张。一张给您，一张我自己留着。”

王大妈接过来看。照片上，她抱着儿子，站在老槐树下。她三十多岁，穿着蓝布衫，笑着。儿子两三岁，胖乎乎的，也笑着。

她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流下来。

三十九年了。

她以为这张照片丢了。

可他给她留着。

李德明看着她，说：“王姐，您儿子还好吗？”

王大妈点点头：“好，在国外。”

李德明说：“那就好。”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树，不说话。

过了很久，李德明站起来，说：“王姐，我走了。住得不远，就在隔壁小区。我以后常来看您。”

王大妈点点头。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她。

“王姐，您保重。”

他走了。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手里握着那张发黄的照片。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进那个新铁盒子里，跟那封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没做梦。

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屋里。

她起床，念经，吃饭，下楼。

还是那把椅子，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些坟包。

二十个。

她坐下，看着它们。

风吹过来，暖暖的。

远处，李德明又来了。

他慢慢走过来，在她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三根新枝。

过了很久，李德明开口：“王姐，这些狗，都是您埋的？”

王大妈说：“有的是。”

李德明说：“我年轻时候也养过一条狗，后来死了。埋在老家院子里。”

他看着那些坟包，说：“在这儿挺好，有人陪着。”

王大妈点点头。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李德明也没再说话。

两个老人，坐在槐树下，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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