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亚欣小说《苟恩苟怨》第五十七章 来还钱

李秀英再来的时候，是三个月后。

那天刮着风，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落了一地金黄。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叶子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落在那些坟包上，落在栅栏边，落在她脚边。

远处走过来一个人。

不是张建国，不是那些常来的人。是个女人，穿着件半旧的羽绒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走得不快不慢。

走近了，王大妈认出来了。

是李秀英。

她变了。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有了光。走到栅栏门口，她站住了，往里张望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来，走到王大妈面前。

“大妈。”她叫了一声，眼眶红了。

王大妈看着她。

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存折，递过来。

“大妈，这是还您的。”

王大妈没接。

李秀英说：“我儿子的病好了。医生说，再观察半年，就没事了。”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可她在笑。

“我找了份工作，在饭店洗碗，一个月两千五。这钱是我攒的，先还一万。剩下的，我慢慢还。”

王大妈看着那个存折，看着她粗糙的手，看着她脸上的笑，心里酸酸的。

“不用还。”王大妈说。

李秀英摇摇头：“要还。您和那些好心人的钱，不是给我的，是给我儿子的。他好了，我得还。”

她把存折塞到王大妈手里，退后一步，给王大妈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身，走到那些坟包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第一排，看第二排，看完第二排，又走回来，站在王大妈面前。

“大妈，这些狗，都是您埋的？”

王大妈说：“有的是。”

李秀英说：“我儿子说，等他好了，也想来给它们磕个头。”

她看着那些坟包，眼眶又红了。

“他说，是它们救了他。”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李秀英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王大妈。

“大妈，我下个月还来。再还一千。”

她走了。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里握着那个存折。

一万块。

她把它和那些存折放在一起。

那些存折越来越多了。有张建国的，有那个替父亲来看黑子的男人的，有那个叫王芳的女人的，有好多她不认识的人留下的。她没数过，只知道装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床底下。

毛毛说，太奶奶，您成了银行了。

王大妈说，不是银行，是替它们收着。

毛毛不懂，可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张建国来了。

他走到椅子旁边，坐下，看着那些坟包，不说话。

王大妈把李秀英还钱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儿子好了？”

王大妈点点头。

他看着金子的坟，说：“那就好。”

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站起来，走到金子坟前，蹲下来，摸了摸那块土。

“金子，”他说，“你攒的功德，够我下辈子用了。”

他蹲了很久。

起来的时候，他走到王大妈面前，说：“大妈，我下周还来。”

王大妈点点头。

他走了。

王大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静静的。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老槐树下，金子跑过来，舔她的手。她低头看着它，伸手摸摸它的头。

然后远处走过来一个人，是李秀英的儿子。十六七岁，瘦瘦的，脸色苍白，可眼睛亮亮的。

他走到金子面前，蹲下来，摸着金子的头，说：“谢谢你。”

金子舔舔他的手。

他站起来，看着王大妈，笑了。

“奶奶，谢谢您。”

王大妈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他转身走了，走进一片光里，不见了。

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黑漆漆的。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亮了。

她起床，念经，吃饭，下楼。

还是那把椅子，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些坟包。

十九个。

她坐下，看着它们。

风吹过来，暖暖的。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干净，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的。他走到栅栏门口，站住了，看着那些坟包，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来，在那些坟包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第一排，看第二排，看完第二排，又走回来，站在王大妈面前。

“请问，哪条狗叫雪球？”他问。

王大妈指着那个坟包。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块没有刻字的土包，看了很久。

雪球也没有牌。那个年轻姑娘埋它的时候，什么都没留，就一堆土。后来毛毛在上面种了一棵小花，年年开，年年谢，年年再开。

他看着那棵花，伸出手，摸了摸花瓣。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走回王大妈面前，递给她。

“这是我姐让我带来的。”他说，“她出国了，回不来。她说，雪球在这儿，她放心。”

王大妈接过那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一条小白狗，笑得灿烂。那女人王大妈认得，就是当年那个哭成桃子眼睛的姑娘。

信上写着：

“奶奶，我是雪球的主人。八年前，我把雪球埋在您那儿。现在我出国了，回不来。可我一直记着它，记着您。这张照片，您留着。等我回来，再去看您。”

王大妈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抱狗的姑娘，眼眶湿了。

她把照片和信收好，放进那个铁盒子里。

那个年轻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王大妈。

“奶奶，我姐说，等她回来，带她儿子一起来。”

他走了。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心里暖暖的。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毛毛打电话来。

“太奶奶，我下周末回来。”

王大妈说：“好。”

毛毛说：“太奶奶，林子也来。”

王大妈说：“好。”

毛毛说：“太奶奶，我们给您带好吃的。”

王大妈笑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了。

第二天下午，小峰来了。

他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看着那些坟包，看了好一会儿。

“太奶奶，”他说，“我听说又有人来还钱了？”

王大妈点点头。

小峰说：“您那铁盒子，快装不下了吧？”

王大妈想了想，说：“差不多了。”

小峰说：“我给您换个大的。”

王大妈笑了。

那天下午，小峰陪她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风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走的时候，小峰说：“太奶奶，下周我来给您送新盒子。”

王大妈点点头。

他走了。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静静的。

她转过头，看着那些坟包，一个一个看过去。

从金子到雪球，十九个。

每个坟包上都有花，红的黄的粉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的。

她看着它们，想起那些来埋狗的人。有哭的，有跪的，有站着一动不动的，有说很多话的，有什么都不说的。

他们都走了。

可他们留下了这些狗。

这些狗留下了这些坟包。

这些坟包，留下了他们的念想。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阳光暖暖的，落在她身上。

远处，又有人走过来了。

她没睁眼看。

可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栅栏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来。

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一个声音说：“奶奶，我能埋条狗吗？”

王大妈睁开眼睛。

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抱着个盒子，眼睛红红的。

王大妈点点头。

年轻姑娘蹲下来，在那个姑娘旁边挖了一个坑，把盒子放进去，填上土，拍实。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王大妈面前，说：“奶奶，它叫小白。”

王大妈点点头。

年轻姑娘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那个新坟包，看着那些旧坟包，看着王大妈。

“奶奶，我能常来看看吗？”

王大妈说：“来。”

她走了。

王大妈看着那个新坟包，看着那些旧坟包，数了数。

二十个。

从金子到小白，二十个了。

她数完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她笑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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