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亚欣小说《苟恩苟怨》第二十六章 立秋之前

夏天最热的时候，知了叫得最凶。

那声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早扯到晚，从晚扯到早，没个消停的时候。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蔫头耷脑地垂着，连风都不愿意动了。楼下的水泥地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连狗都不愿意在上面多待。

金子它们也懒了。以前一天到晚疯跑疯闹，现在都趴在屋里地板上，伸着舌头喘气，一动不动。元宝偶尔起来换个地方趴，换完又不动了，眼睛半睁半闭，像睡着了又像没睡着。

小峰也懒了，动画片都不愿意看，就趴在金子旁边，摸着它的毛发呆。豆豆还是天天来，来了也不疯跑了，跟小峰一起趴着，两个小孩五条狗，在地上躺成一排，像五条小狗两个大狗。

王大妈看着他们，又好笑又心疼。

“热坏了吧？”她问。

小峰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嗯。”

豆豆连嗯都懒得嗯，只是点点头。

王大妈去厨房切了个西瓜，端出来。两个孩子眼睛一亮，爬起来就抢。金子它们也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王大妈给它们也切了几块，放在盘子里，五条狗埋头就吃，吃得满脸都是西瓜汁。

“慢点吃，慢点吃。”王大妈笑着喊。

吃完西瓜，孩子们精神了些，又开始闹。豆豆追元宝，小峰追吉祥，在屋里转着圈跑，跑得满头大汗。王大妈喊他们别跑了，热，他们不听，继续跑。

跑累了，又趴下，继续发呆。

那天下午，天突然阴了。

乌云从西边涌过来，黑压压的一片，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风跟着就起来了，刮得那棵老槐树东倒西歪，叶子哗啦啦响。蝉一下子不叫了，整个世界静得出奇，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要下雨了。”王大妈说。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劈下来，把天撕开一道口子。紧接着是雷，轰隆隆的，震得窗户嗡嗡响。小峰吓得捂住耳朵，往王大妈怀里钻。豆豆也怕，抱着金子不撒手。

金子抬起头，盯着窗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雨下来了。

不是慢慢下的，是倒下来的，像天漏了似的。哗哗哗，哗哗哗，整个世界都淹没在雨声里。窗户被雨水糊住，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四只小狗吓得挤成一团，缩在金子身边。金子一动不动，盯着窗外，眼睛亮亮的。

王大妈抱着两个孩子，轻声说：“别怕，打雷而已，一会儿就过去了。”

雷声一个接一个，炸得人头皮发麻。闪电一道接一道，把屋里照得忽明忽暗。小峰把脸埋在她怀里，不敢看。豆豆也埋着，身子在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远了，雨也小了。从哗哗哗变成沙沙沙，从沙沙沙变成滴滴答答，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

天慢慢亮了。

王大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凉丝丝的，特别好闻。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油绿油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楼下的积水映出天空的影子，亮汪汪的一片。

小峰和豆豆跑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世界，眼睛亮亮的。

“太奶奶，出太阳了！”小峰喊。

王大妈笑了：“嗯，出太阳了。”

金子带着四个孩子也跑到阳台上，在积水里踩来踩去，溅起一片片水花。元宝最皮，在水里打滚，滚得浑身湿透，起来的时候像只落水狗，逗得两个孩子哈哈大笑。

一场雨，把热气冲散了。下午凉快多了，不那么闷了。王大妈带着孩子们和狗下楼，在小区里转悠。地上还是湿的，踩上去软软的，留下一串串脚印。空气里满是清新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多吸几口。

李大姐也在楼下，看见她，笑着说：“王姐，这雨下得好，凉快了。”

王大妈点点头：“是，凉快了。”

李大姐看着她家的狗，说：“你家狗可真多，五条，够热闹的。”

王大妈笑笑：“热闹点好。”

遛完狗回家，天已经快黑了。赵秀梅下班回来，带了一兜子菜，说超市打折，多买了些。小峰和豆豆帮忙择菜，择得乱七八糟，可两个人都挺高兴。

晚上，王大妈做了几个凉菜，又煮了锅绿豆汤。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金子它们蹲在桌边等骨头。窗外凉风习习，知了又叫起来了，可这回不那么烦人了，反而让人觉得，这才是夏天该有的样子。

吃完饭，周小芳来接豆豆。豆豆不走，说要跟小峰睡。周小芳看看王大妈，王大妈笑着说：“住下吧，明天再回去。”

豆豆高兴得跳起来，抱着金子转圈。

周小芳走了。两个孩子洗了澡，挤在床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金子趴在他们床边，听着他们说话，尾巴轻轻摇着。四只小狗挤在狗窝里，睡得呼呼的。

王大妈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听着屋里传出的笑声，脸上带着笑。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老槐树下，满树的叶子，绿油油的。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那人慢慢转过身，是周小军。

他笑着，笑得特别开心。

“奶奶，”他说，“谢谢您。”

王大妈说：“谢什么？”

他说：“谢您让我妈放下了。”

王大妈说：“是你让她放下的，是你托梦给她。”

他摇摇头：“不是我托梦，是她自己想通了。我只是她心里的一个念想。”

王大妈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周桂花放下的，不是他，是她自己心里的恨。

他走近一步，看着她，说：“奶奶，您是个好人。我妈，我姐，我那些同学，还有那些狗，都托您的福。”

王大妈摇摇头：“我没做什么。”

他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很，像雨后的天空。

“您做了很多。”他说，“您让她们有了个地方可以去，有了条狗可以抱，有了个人可以说说话。这就够了。”

他转身要走，王大妈叫住他：“小军。”

他回头。

王大妈说：“你在那边，好好的。”

他点点头，走进那片绿油油的树影里，不见了。

王大妈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金子趴在她床边，正舔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她伸手摸摸它的头，轻声说：“金子，小军又来看我了。”

金子摇摇尾巴，轻轻叫了一声。

她起床，念经，遛狗，做饭。日子还是那么过。

可她知道，有些人，虽然不在了，可还活在心里。

那就够了。

那天下午，周桂花来了。

她穿了件新衣服，碎花的，看着挺精神。头发也剪短了，整整齐齐的，脸上还擦了点儿粉，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阿姨，”她笑着说，“我来看看您。”

王大妈拉着她的手：“快来坐，快来坐。”

周桂花坐下，金子迎上来，嗅嗅她，摇摇尾巴。周桂花抱着它，把脸埋在它的毛里，好一会儿没动。

放开金子，她看着王大妈，说：“阿姨，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您说。”

王大妈说：“什么事？”

周桂花说：“我想通了，真的想通了。小军说得对，恨了三年，够了。以后不想那些了，好好过日子。”

王大妈点点头：“好，好。”

周桂花又说：“我找了份工作，在小区里当保洁，一个月两千多。钱不多，但够花了。小芳也上班，豆豆也上学，我们娘几个，能过。”

王大妈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很，可暖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她说。

周桂花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着王大妈，说：“阿姨，我能常来看看您吗？”

王大妈笑了：“能，随时来。”

周桂花走了。王大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暖洋洋的。

金子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扇门。

王大妈低头看着它，摸着它的头，说：“金子，你看，周桂花好了。”

金子舔舔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

那天晚上，王大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周小军，一会儿想起周桂花，一会儿想起刀疤脸，一会儿想起刀疤李。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根根线，缠在一起，怎么也理不清。

可她知道，不管怎么缠，日子还得过。

她翻个身，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金子趴在她床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她伸手摸摸它的头，它动了动耳朵，没醒。

看着它毛茸茸的身体，听着它均匀的呼吸，她心里慢慢静下来。

管它呢，日子还长着呢。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王大妈照常念经，照常遛狗，照常做饭。小峰和豆豆照常疯跑疯闹，金子它们照常在屋里跑来跑去。

日子还是那么过。

下午，周小芳来了。这回她带了一袋子水果，说是单位发的，吃不完。

“阿姨，我妈让我带给您的。”她说。

王大妈接过水果，说：“你妈挺好的？”

周小芳点点头：“好，可好了。天天上班，下班回来还跳广场舞，精神着呢。”

王大妈笑了：“那就好。”

周小芳坐了一会儿，跟金子玩了玩，就告辞了。她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

王大妈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心里暖暖的。

金子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王大妈低头看着它，摸着它的头，说：“金子，你看，大家都好了。”

金子舔舔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

那天晚上，王大妈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老槐树下，满树的叶子，绿油油的。树下站着一群人——周桂花，周小芳，豆豆，周小勇，还有那些来过的人，一个接一个，排成一排。

他们都在笑。

周小军也站在人群里，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干净。他冲她挥挥手，笑了。

王大妈也笑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金子趴在她床边，正舔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她伸手摸摸它的头，轻声说：“金子，早上好。”

金子摇摇尾巴，轻轻叫了一声。

她起床，念经，遛狗，做饭。日子还是那么过。

可她知道，这样的日子，真好。

立秋那天，天突然凉快了。

一早起来，窗外的风就变了，不再是那种黏糊糊的热风，而是干爽的，凉丝丝的，吹在身上特别舒服。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

王大妈站在阳台上，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都凉透了。

金子跑过来，站在她身边，也迎着风，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金子，”王大妈说，“立秋了。”

金子舔舔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

四只小狗也跑过来，挤在她们身边，一起迎着风。元宝打了个喷嚏，甩甩脑袋，又继续站着。

王大妈看着它们，笑了。

立秋了，夏天过去了。

那些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日子，那些知了叫得人心烦的日子，那些大雨倾盆雷声滚滚的日子，都过去了。

秋天来了。

她转身回屋，念经，做饭。小峰起来了，揉着眼睛走出来，问：“太奶奶，今天吃什么？”

王大妈说：“今天立秋，贴秋膘，吃肉。”

小峰眼睛亮了：“吃肉？吃什么肉？”

王大妈说：“红烧肉，排骨汤，你想吃什么肉就吃什么肉。”

小峰高兴得跳起来，金子它们也跟着跳，屋里乱成一团。

王大妈看着它们，笑了。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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