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异客入牢，微闻灵息

连日阴冷过后，天牢之中的湿气更重，石墙上渗落的水珠连成细线，滴滴答答响个不停，让本就浑浊的空气愈发沉闷压抑。

天字丙七牢内，活人已经越来越少。

张屠的蛮横越发没有顾忌，本就不多的几个囚徒，又有两人没能熬过饥寒与殴打，先后被狱卒拖出牢房，化作了乱葬岗上的一抔黄土。

到如今，牢房之中算上陈守拙，一共只剩下三人。

横行霸道的张屠，终日闭目枯坐的老者，还有缩在墙角、如同枯木的陈守拙。

人少了，争抢少了，牢房里也越发死寂。

张屠没了可以随意打骂的对象，便整日盘坐在稻草中央，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目光扫过陈守拙与老者，也只是带着几分无趣与不耐，很快便挪开视线。

一个是废物，一个是半死的老头，都提不起他半点兴趣。

陈守拙乐得如此。

人越少，他越安全，越能安心吐纳，暗中修炼。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面色枯黄，衣衫破烂，佝偻着身子，终日缩在最阴暗的角落，不说话，不抬头，不张望，整个人与石壁、稻草融为一体，仿佛生来便是这牢房的一部分。

丹田之内的内息，已然越发沉稳凝练。

寻常寒气饥饿，早已无法对他造成威胁。便是几日不进食，也能依靠丹田内一缕温煦真气支撑性命。伤势恢复速度，更是远超常人十倍不止。

可他伪装得也越发极致。

该发抖时发抖，该虚弱时虚弱，该惶恐时惶恐，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完美符合一个濒临绝境的贱民囚徒模样。

弱者存，忍者生。

这八字，已经刻入他的骨髓。

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的凡俗内功，正在一点点接近极限。

按照残卷口诀运转真气时，越来越顺畅，周身经脉之中，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正在被缓缓松动。只是那屏障极难突破，任凭他如何静心吐纳，也始终差了临门一脚。

陈守拙并不急躁。

在天牢里，最不值钱的是时间，最珍贵的也是耐心。

他有的是时间等，有的是耐心磨。

不求一日千里，但求日日安稳。

这一日的午后，甬道之中，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往日的脚步声。

不是狱卒巡逻时的沉稳威严，也不是送牢饭时的懒散拖沓，而是杂乱、急促，还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哐当，哐当，哐当——

铁链摩擦石地的声音，在空旷阴冷的甬道之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牢内的张屠率先睁开眼，脸上露出几分好奇与凶戾，朝着牢门外望去。

即便是在天牢里待了许久，这般阵仗，也并不多见。

陈守拙依旧缩在角落，没有抬头，没有张望，只是微微垂下的眼帘之中，一丝微不可查的精光一闪而逝。

他的听觉，早已随着内息增强而变得远超常人。

脚步声不止一两个，至少有四五名狱卒同行，呼吸沉重，脚步沉稳，显然是戒备森严。

能让狱卒如此慎重对待的犯人，绝非寻常之辈。

陈守拙心中微动，却依旧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仿佛对外界一切都漠不关心。

不多时，几道身影出现在牢门外。

为首的依旧是那名刀疤狱卒，只是往日里冷漠的脸上，此刻多了几分凝重与厌恶。他的身后，四名手持长刀的狱卒簇拥着一道身影，那人浑身血迹，衣衫破碎不堪，双手双脚之上，皆扣着粗大的玄铁链子。

铁链沉重，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人低着头，长发散乱，遮住了面容，浑身气息萎靡不振，仿佛随时都可能断气，可即便如此，那散乱发丝之下，隐隐透出的一丝气机，依旧与这阴寒污浊的天牢，格格不入。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历经沧海桑田般的悠远与淡漠。

即便是沦为阶下囚，身受重伤，也绝非这牢狱之中的凡夫俗子可比。

“大人，这间牢房人最少，关他最合适。”一名狱卒低声对刀疤狱卒说道。

刀疤狱卒皱着眉，嫌恶地看了一眼那浑身是血的犯人，点了点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扔进去，锁死。上面有令，不准给他送饭，不准给他治伤，就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

“是！”

几名狱卒应了一声，粗暴地抓住那犯人身上的铁链，猛地一拽，直接将人朝着天字丙七牢内狠狠一扔。

那道身影如同破麻袋一般，踉跄着摔在稻草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

狱卒重重关上牢门，咔嚓一声落锁，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房之内，再次恢复死寂。

张屠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突然被扔进来的血人，眼神之中，带着几分警惕，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蠢蠢欲动的蛮横。

在他眼里，这天字丙七牢，就是他的地盘。

突然闯入一个陌生人，还是这般狼狈的模样，让他本能地想要上前立威。

陈守拙依旧一动不动，只是呼吸，悄然放缓了一分。

在那道身影被扔进牢房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气息，从那人身上飘散开来，如同清风一般，拂过整个牢房。

那气息，与前几日夜半时分，他偶然感应到的缥缈空灵之气，一模一样！

只是比那时，更加清晰，更加浓郁。

一丝丝细微的气流，顺着空气，悄然钻入陈守拙的口鼻之中，融入他的呼吸，顺着经脉，缓缓沉入丹田。

原本运转平稳、却始终难以突破的凡俗真气，在接触到这丝气流的刹那，猛地一颤！

丹田之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燃。

那层困扰他多日的无形屏障，在这丝奇异气流的冲刷之下，竟隐隐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陈守拙的心脏，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抬头，没有张望，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只是保持着原本蜷缩的姿势，如同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

可他的内心，却掀起了一丝微澜。

这个人，不简单。

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更不简单。

那绝非江湖内功，绝非凡俗武学所能拥有。

那是一种……远超凡俗的力量。

陈守拙不懂什么是仙，什么是神，什么是长生。

可他本能地感觉到，这股气息，与他修炼的内功，有着本质的区别。

这或许，是一条比残卷内功，更加遥远，更加漫长，也更加可怕的路。

只是，他依旧没有任何探寻的念头。

好奇害死猫，这句话在天牢里，是至理名言。

这个人来历神秘，戒备森严，身受重伤，显然是惹了天大的麻烦。狱卒都说了，任由其自生自灭，显然是要将其活活困死在这里。

靠近他，打探他，甚至与他产生任何交集，都是取死之道。

陈守拙只想苟活。

所以，他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仿佛那摔在稻草堆上的，不是一个神秘莫测的重伤之人，只是一截枯枝，一堆烂草。

张屠盯着那血人看了许久，见对方一动不动，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可能死去，顿时失去了兴趣。

一个快要死的废物，不值得他动手。

冷哼一声，张屠重新闭上眼，继续闭目养神。

牢房之中，彻底恢复死寂。

只剩下石墙滴水的声音，以及那神秘血人微弱到极致的呼吸。

陈守拙缓缓闭上双眼，外表看似昏睡，体内却依旧在悄然运转残卷口诀。

一丝丝从那神秘人身上飘散而出的空灵气息，被他不动声色地纳入体内，融入丹田真气之中。

他没有刻意掠夺，没有强行吸收，只是顺其自然，如同呼吸一般，任由那丝气息与自身真气相融。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这是灵气，是仙缘，是长生之路的开端。

他只知道，这东西对他的修炼，有好处。

有好处，便默默收下。

不声张，不显露，不靠近，不打扰。

安安静静缩在自己的角落，做一个透明的废物。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渐渐暗下。

那神秘犯人依旧一动不动，如同死去一般。

张屠早已鼾声四起。

陈守拙丹田之内的真气，越发温润凝练，那层凡俗极限的屏障，松动得越来越明显。

他隐隐有种感觉。

用不了多久，他便能突破这层屏障，踏入一个全新的境界。

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境界。

天牢依旧阴暗，恶臭依旧弥漫，死亡依旧如影随形。

可陈守拙的心中，那缕微光，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明亮了一分。

他依旧是那个卑微如蝼蚁的囚徒。

依旧不惹事，不抬头，不反抗，不复仇。

可他的路，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朝着那浩瀚长生，缓缓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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