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枯木生机，暗养真气

同牢之中，活人已经越来越少。

先是那夜哭喊伸冤的中年汉子被狱卒活活打杀，后又有冻饿而死的瘦个子青年，再到前几日被张屠失手打死的囚徒，不过短短数十日，原本还算热闹的牢房，如今已是死气沉沉。

到如今，牢房之中算上陈守拙，一共只剩下三人。

横行霸道、抢食夺水的张屠，终日闭目枯坐、形同枯木的老者，还有缩在墙角、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的陈守拙。

人少了，争抢少了，牢房里也越发死寂。

张屠没了可以随意打骂撒气的对象，便整日盘坐在稻草中央，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目光扫过陈守拙与老者，也只是带着几分无趣与不耐，很快便挪开视线。

一个是连打都懒得打的废物，一个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都提不起他半点兴趣。

陈守拙对此，求之不得。

人越少，他越安全；越被无视，他越安心。

白日里，狱卒巡逻的脚步声依旧会在甬道之中回荡。每一次脚步声临近，陈守拙便会立刻闭上双眼，将呼吸调整得粗重而微弱，伪装出一副久病体虚、昏昏欲睡的姿态。

他从不敢有半分大意。

天牢之中，危机四伏，或许一句低语，一个眼神，一次异常的举动，都会招来无妄之灾。

只有等到脚步声彻底远去，牢内重归安静，他才会缓缓睁开一丝缝隙，确认四周无人关注，而后，悄然运转那套从残卷上学来的吐纳之法。

经过这些天不分昼夜的默默修炼，他丹田之中的那一丝内息，已然不再是最初微弱得如同萤火一般的存在。

一缕温和的气流，在丹田内静静盘旋，虽然依旧算不上强大，却显得沉稳而凝练。内息运转之间，周身的阴冷、酸麻、疲惫，都在被一点点驱散。

这些变化，皆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可陈守拙心中，没有半分欣喜，只有愈发的谨慎。

他深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一身悄然增长的内息，是他活下去的最大依仗，同样，也是一旦暴露，便会让他万劫不复的祸根。

若是被张屠知晓他身怀练气之法，必然会强行抢夺，威逼他交出口诀，若是不从，便是活活打死的下场。

若是被狱卒察觉他身体异于常人，必定会将他当成奸细、妖人，严刑拷打，百般折磨，最终也是一死。

所以，他必须藏。

藏得滴水不漏，藏得天衣无缝。

无论体内的内息如何增长，他外表的懦弱与迟钝，都只会随之加深，绝不会有半分显露。

走路，他依旧拖沓缓慢，弯腰驼背，仿佛风一吹便倒。

吃饭，他依旧是最后一个伸手，拿起最小最硬、沙子最多的糠饼，细嚼慢咽，不争不抢，毫无怨言。

说话，他依旧细弱蚊蝇，从不主动与人交谈，即便有人搭话，也只是低头含糊应付，一副愚笨木讷的模样。

有人对他恶语相向，他低头不语；有人无意间推搡他，他踉跄后退，满脸惶恐，不敢有半分反抗。

他将“弱者”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整个天字丙七牢，上到横行霸道的张屠，下到那名仿佛看透一切的老者，无人不认为，陈守拙就是一个胆小如鼠、愚笨懦弱、毫无用处的废物。

唯有陈守拙自己知道，在这具破败孱弱的躯壳之下，一缕生机正在悄然酝酿，一缕真气正在默默温养。

就如同枯木之下，藏着不死之根；寒冰之下，埋着待发之芽。

这一日，夜半时分。

牢内众人早已沉睡，张屠的鼾声如雷，震得稻草微微颤动。

陈守拙缓缓睁开双眼，黑暗之中，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睡意。

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蜷缩靠墙的姿势，整个人与黑暗融为一体。

丹田之内，那缕温和的内息，按照一种近乎本能的轨迹，缓缓运转。一呼一吸之间，外界稀薄而浑浊的空气被他吸入体内，经过丹田转化，化作一丝丝微不可查的真气，一点点壮大着那缕气流。

他不懂何为功法圆满，何为境界提升。

他只知道，每日坚持吐纳，内息便会强上一分，他活下去的希望，便会多上一分。

就在他静心修炼之时，一股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忽然顺着空气，悄然钻入了他的口鼻之中。

那气息极其稀薄，缥缈不定，若是往常，他根本无法察觉。

可如今，他内息已成，感官远比常人敏锐，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陈守拙的心，轻轻一跳。

他没有慌乱，依旧维持着均匀的呼吸，不动声色，暗中仔细感应。

那股气息，并非寒气，并非霉味，也并非牢内众人身上的污浊之气。

它很轻，很淡，很空灵，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悠远之感，与这牢狱之中的阴寒污浊格格不入。

陈守拙缓缓收拢内息，不敢有丝毫异动，只是暗中凝神，捕捉着这股莫名的气息。

他不知道这气息从何而来。

是来自牢外的天地之间？

还是来自这深埋地底的牢狱某处？

又或者，是来自那位终日闭目不动、形同枯木的老者身上？

一连串的念头在他心中闪过，却被他强行压下。

好奇，在天牢之中，同样是取死之道。

他不会去探寻，不会去追问，更不会去靠近。

无论那股气息是什么，无论其来源何处，都与他无关。

他的目标，仅仅是活下去，仅仅是默默修炼，仅仅是苟全性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方能安稳无事。

陈守拙缓缓闭上双眼，将那一丝异样气息抛之脑后，重新沉入吐纳修炼之中。

丹田内的内息，依旧平稳流转。

那股缥缈空灵的气息，偶尔有一丝钻入他的体内，他也不刻意引导，任由其随着内息缓缓运转，融入其中。

他并未察觉，随着那一丝莫名气息的融入，他丹田内的内息，变得越发凝练，越发温润，其中隐隐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空灵之意。

这，便是超脱凡俗武道，踏入修仙大道的最初契机。

只是此刻的陈守拙，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是那个只求苟活、卑微如蝼蚁的囚徒。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微亮，气窗之中透入一丝微弱的天光。

新的一天，再次来临。

陈守拙缓缓收回内息，睁开双眼，目光重新变得麻木浑浊。

他缓缓挪动身体，往墙角深处缩了缩，将自己彻底藏在阴影之中。

牢内依旧死寂，死亡的阴影依旧笼罩。

张屠的鼾声渐渐停歇，牢外传来狱卒巡逻的脚步声。

陈守拙低下头，闭上双眼，重新变回那个人人轻视、人人无视的废物囚徒。

丹田之内，一缕温煦真气，悄然隐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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