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龙村旧事，他竟比她更熟悉故土

校史馆的工作渐入佳境。

苏清沅发现自己很享受这种与故纸堆打交道的宁静。那些尘封的往事，透过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诉说着一段段鲜活的历史。

偶尔，她会抬头看看窗外摇曳的树影，思绪飘回龙村——不知道外婆身体好不好，古井边的桂花是否已经缀满枝头，香飘满村。

周五傍晚，她将最后一批整理好的资料归入档案柜，摘下白手套，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陈教授已经提前离开，偌大的阅览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只有窗外归鸟的啼鸣和馆内古老的座钟，发出规律而沉闷的滴答声，像是时光在无声地踱步。

她收拾好背包，关灯锁门。走出校史馆的小楼时，外面天色已是青黛色，初秋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将周遭的树影拉得忽长忽短。

“苏清沅。”

低沉的声音从侧面的林荫道传来，带着几分熟悉的清冽，像山涧淌过的泉水。

苏清沅转头，看到墨龙啸正从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走来。他今天似乎没有正式的公务，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同色的长款风衣，衣摆被晚风拂起一角，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昏黄的路灯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冷峻的侧脸线条，但他的眼神在看到她时，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像是冰雪遇上了初升的暖阳。

“墨顾问。”苏清沅停下脚步，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这场景怎么看都不像是偶遇，他分明是特意等在这里。

“刚忙完？” 墨龙啸走到她近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精准地捕捉到她眉眼间淡淡的疲惫，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关切，“累了？”

“还好，整理资料有点费神，但很有趣。” 苏清沅实话实说，和他并肩朝宿舍区方向走去。有了上次“顺路”的经验，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自然而然的陪伴，并肩而行时，竟没有了往日的局促。

“校史馆的史料浩如烟海，最磨人的就是耐心。” 墨龙啸走在她身侧，步调刻意放缓，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陈教授是业内泰斗，跟着他，能学到很多旁人求之不得的东西。”

“嗯，陈教授懂得特别多，人也特别好。” 苏清沅点头，随即想到什么，语气轻快了些，眉眼也弯了起来，“他今天还跟我讲了好多以前学生的趣事，说几十年前的京大，梧桐树还没现在这么粗，校门口还有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就能哄得学生们开心一整天……”

她说着，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对往昔岁月的向往，也勾起了心底对家乡的思念。“听着陈教授讲古，不知怎么，就想起我们龙村了。村里也有好多老故事，外婆常挂在嘴边，只是我小时候光顾着疯玩，没认真记全，现在想想，真是可惜。”

“龙村。” 墨龙啸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尾音轻轻落下，眸色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藏着无尽的往事，“是个好地方。”

“你也觉得？” 苏清沅侧头看他，眼睛微微发亮，像是找到了久违的知音。提起家乡，她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语气里满是眷恋，“虽然地方小，但一年四季都有不一样的景致。春天油菜花一片金黄，漫山遍野都是香的；夏天古井水特别凉，泡上半个西瓜，一口下去能爽到骨头缝里；秋天桂花香得能飘满整个村子，连梦里都是甜丝丝的；冬天就围着火炉听外婆讲故事，暖烘烘的，什么烦恼都没了……”

她说着，忽然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孩子气的狡黠，“就是村东头那座老庙，破破旧旧的，墙皮都掉了大半，院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我们小时候都不敢一个人去，总觉得里面藏着吓人的妖怪。后来才听外婆说，那庙好像还挺有历史的，就是年代太久远，没人说得清来历了。”

她本是随口一提，带着点孩童时代的趣忆，没指望他能接话。

然而，墨龙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远处虚空，仿佛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时光，落在了那座尘封在记忆里的庙宇上。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吐出让她愕然的细节，一字一句，精准得像是在念诵一本尘封的古籍：

“万历三十二年春重修，捐资者是当地一位告老还乡的翰林，姓周，官至从四品。主梁用的是南山的百年柏木，质地坚硬，防虫耐腐。第三根横梁内侧，靠近榫卯的地方，刻着当年工匠家小儿的涂鸦，歪歪扭扭的，是‘阿牛’两个字，旁边还画着一条丑兮兮的鱼纹，鱼头朝着东边的古井。”

苏清沅猛地停住脚步，震惊地看向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万历三十二年？第三根横梁？孩童刻字？还有鱼纹的朝向？

这些细节，连村里最年长的老人都不一定说得这么确切！那座庙年久失修，梁柱高耸入云，爬都爬不上去，谁会闲着没事，特意爬到横梁内侧去看什么涂鸦？她只依稀听外婆提过一句，庙是明朝时候修的，具体哪一年，连外婆都含糊其辞。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恍惚，“你去过？还特意爬上去仔细看过？”

墨龙啸收回遥望的目光，重新落在她写满惊愕的脸上。路灯的光晕在他眼底流转，映出一种悠远而复杂的神情，像是怀念，又像是怅惘。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在回忆某种极其久远的时光，久远到隔着千年的尘埃。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悠长，像是从岁月深处飘来：

“住过很久。”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轰然投入苏清沅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住过很久？在龙村？什么时候？

她从小在龙村长到十八岁，村里每家每户的人，甚至连外来的探亲者，她都大致有印象，绝对没有他这号人物。除非……是在她出生之前？

可他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就算她出生前他在龙村住过，那时他也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孩子，怎么可能记得如此清晰的年代和细节？

而且，他那种熟稔的口吻，不像是一个短暂居住过的外乡人，倒像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或者，是一个见证了龙村漫长岁月变迁的守护者。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契合她之前种种直觉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更早以前。

难道他指的“住过很久”，是在……比她出生更早、早到超乎想象的以前？

“可是……” 苏清沅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堵在喉咙口，却不知从何问起。太多的疑问，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墨龙啸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深入。他转回身，继续向前走，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仿佛刚才那段惊世骇俗的话，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聊：“龙村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大多藏着故事。那口古井边的桂花树，据说比村子的历史还长，算起来，也该有千年了。”

他又提起了古井和桂花树。苏清沅跟上他的脚步，心乱如麻，脚下的石板路仿佛都变得硌脚起来。

“那棵树……外婆也说不出具体是哪年栽的，只说有灵性，护着整个村子的平安。” 她低声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侧脸，试图从他平静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破绽。

墨龙啸的侧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深邃，下颌线紧绷着，像是藏着无尽的秘密。“草木有灵，尤其是活得够久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有时候，它们记得的，比人更多，更久。”

这句话，像是一句谶语，轻轻敲在苏清沅心上，让她浑身一颤。

她忽然想起，在龙村带他去古井那次，他看着那棵老桂树的眼神，也是这般悠远深沉，仿佛在与一位相识千年的老友对视。当时他说：“或许，它真的在守护着什么。”

守护……记得……

一个隐约的轮廓在她心中浮现，朦朦胧胧的，却又抓不住，摸不清。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晚风拂过，带着愈发浓重的凉意。苏清沅不自觉地拢了拢外套，肩膀微微缩起。

墨龙啸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他停下脚步，极其自然地，抬手解下了自己身上的长款风衣。

苏清沅还没反应过来，带着他体温和清冽冷香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苏清沅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墨顾问，不用……太麻烦您了。”她慌忙想拒绝，抬手就要脱下身上的风衣。

“穿着。”墨龙啸的语气不容置喙，手上却极细心地替她拢了拢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一丝微弱的电流窜过，烫得她脸颊瞬间泛红。“傍晚风大，别着凉。”

他的动作自然又熟稔。苏清沅僵在原地，忘了再推辞，只觉得被他指尖碰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灼热得惊人。宽大的风衣几乎垂到脚踝，却奇异地裹着安心的暖意，还有一种……被人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感觉。

“谢谢……” 她声如蚊蚋，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他的眼睛。

墨龙啸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温柔，有怜惜，还有一丝深藏的痛楚，最终都化为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微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走吧，送你到宿舍楼下。” 他说，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苏清沅裹着他的风衣，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耳边回响着他关于老庙和桂花树的话语，心思纷乱如麻，像是被风吹乱的柳絮。

他对龙村的了解，远远超出了“去过”或“暂住”的范畴。那是一种烙印在骨血里的熟稔，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凝视，仿佛他亲身经历过龙村的每一个春夏秋冬，见证过每一个日出日落。

住过很久……

到底，是多久？

宿舍楼近在眼前，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出温馨的轮廓。苏清沅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脱下风衣，递还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又像触电般缩了回去。“谢谢您的衣服，很暖和。”

墨龙啸接过风衣，随意搭在臂弯，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眸色深了深。“周末如果去校史馆，还是那句话，注意安全。晚上不要一个人留在馆里，天黑得早。” 他再次叮嘱，语气认真，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我知道了。” 苏清沅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头的话，“墨顾问，您对龙村……好像有很特别的感情？”

墨龙啸凝视着她，夜色中他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却又仿佛有星辰在其中闪烁，亮得惊人。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带着无尽的眷恋：

“那里，有我最重要的记忆。”

最重要的记忆？关于什么？关于谁？

是关于那座老庙？那棵桂花树？还是……关于某个人？

苏清沅还想再问，他却已经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像是在刻意保持着某种分寸。

“晚安，苏清沅。” 他说完，转身离开，挺拔的背影很快融入浓淡相宜的夜色，消失不见。

苏清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沉甸甸的，又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最重要的记忆……在龙村。

而她，也来自龙村。

这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她抬头望向夜空，几颗疏星在云层里闪烁，忽明忽暗。

外婆说，龙村是块福地，有龙守护，所以千百年来，不管遇到什么天灾，都能安然度过。

墨龙啸……龙啸……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莫名合理的猜想，如同破土的幼芽，在她心底悄然萌生，疯狂地生长。

她需要知道更多。

关于龙村，关于他，也关于……她自己。

转身走进宿舍楼的那一刻，苏清沅下定了决心。

也许，是时候去一趟墨园2801了。那个他极力推荐、离校史馆很近、安静得适合学习和寻找“答案”的地方。

也许在那里，或者在更深入的接触中，她能拼凑出，那段被遗忘在时光深处的、至关重要的记忆。

夜色渐浓，将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远处，墨龙啸站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遥望着她亮起灯光的窗口。手中那件风衣，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馨香，那是独属于她的、桂花般清甜的气息。

他缓缓闭上眼。

龙村的画面，历历在目，清晰得如同昨日。

万历年的古庙里，香火袅袅；千年不死的桂树下，落英缤纷；亲手掘出的古井里，泉水清冽；还有……在雷劫中消散的她，最后那一抹温柔的笑靥。

沅沅，你开始感觉到了，对吗？

那些深植于你魂灵深处的印记，正在慢慢苏醒。

别急。

我会等你。

等你一步步走近，等你一点点想起。

想起我们之间，那跨越了千山万水、千年时光的。

缘与债，爱与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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