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墨阎王的温柔，只予她一人

京大百年校史馆坐落在校园最幽静的西区，是一栋爬满翠色常春藤的欧式小楼。

苏清沅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旧纸张、陈年木料和岁月尘埃的特有气息，肃穆又安宁。

阳光透过高高的彩绘玻璃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而斑驳的光影，将馆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怀旧的滤镜。

王主任的面试很顺利，与其说是考核，不如说更像走个形式。她顺利成为了校史馆的预备志愿者，主要工作是协助整理部分近代史料，并在周末对预约访客进行基础讲解。

负责带她的是一位姓陈的退休老教授，慈眉善目，满头银发，学识渊博得仿佛一本活的史书。

“小苏啊，我们这里东西杂，但每一样物件、每一页纸，都藏着故事。”陈教授戴着雪白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将一摞民国时期的校刊复印件放在她面前的工作台，“你先熟悉一下这部分，按年份和期数归位。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来问我。”

“好的，陈老师。”苏清沅应下，熟练地戴上手套，开始专注地工作。指尖拂过泛黄纸页上模糊的铅字，那些跨越了近百年的文字，记述着这所学府的风雨历程，也让她连日来纷乱的心绪，暂时沉淀下来。

墨龙啸那天在食堂说的话，像一句带着魔力的咒语，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一些有趣的答案。”校史馆里，会有什么答案？关于他？还是关于她自己？

她轻轻摇摇头，摒除那些翻涌的杂念。无论如何，这份与历史打交道的工作本身，对她而言就充满了吸引力。

下午的工作告一段落，陈教授看她伏案许久，便让她提前回去休息。

苏清沅收拾好东西，走出校史馆。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烈，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校园里的梧桐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像翻飞的金***。

她想起早上出门时，室友林薇提过一句，说商学院下午有一场规格极高的特邀讲座，主讲人正是那位“帅得人神共愤，但也冷得冻死人”的墨顾问，林薇还嚷嚷着要去蹭个位置，亲眼见识一下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

鬼使神差地，苏清沅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商学院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顺路而已，她是要去那边的图书馆分馆查点历史资料。

商学院的主报告厅外，气氛与校史馆的宁静截然不同，简直是冰火两重天。虽然讲座已经结束，但门口依旧围聚着不少学生，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兴奋、敬畏，以及……一丝心有余悸的后怕。

“我的天，墨顾问的气场也太可怕了！我就坐在第三排，全程大气都不敢喘，感觉像是被扔进了冰窖！”

“提问环节那个研二的师兄，你知道吧？号称商学院‘铁嘴’，结果被墨顾问三句话连环追问，直接问得哑口无言，脸都白了！”

“你没看见刘院长（商学院院长）都全程正襟危坐吗？腰杆挺得笔直，感觉比我们这些学生还紧张！”

“可是讲得是真的好啊，观点太犀利了，句句戳中要害，不愧是墨氏的掌舵人，格局就是不一样……”

“就是太冷了，冷得人头皮发麻！我感觉他随便看我一眼，我期末都得挂科……”

苏清沅放慢脚步，听着学生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墨龙啸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西装革履，身姿挺拔，神色冷峻如冰，目光锐利如电，言辞如刀，将瞬息万变的商场残酷与生存法则剖析得淋漓尽致，让满座学子都听得心服口服，却又不敢有丝毫造次。

那才是他应有的模样——高居云端、执掌权柄的“墨阎王”，杀伐果断，生人勿近。这与龙村那个会迷路、会送茶、会不动声色分享桂花糕的男人，仿佛是割裂的两个人格。

她正看得出神，报告厅厚重的双开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

一行人鱼贯而出。为首的正是满面笑容的刘院长，他正微微侧着身，对身旁的人殷勤地说着什么，态度是显而易见的恭敬。而他身旁那人……

墨龙啸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三件套，熨帖的衬衫领口打着银灰色的领带，领带夹的位置都精准得无可挑剔，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极致的严谨与矜贵。一场高强度的讲座，似乎并未消耗他太多精力，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宇间是惯常的疏冷与威严，仿佛刚才那些石破天惊的言论，不过是随口道出的寻常话语。

只是在聆听刘院长说话时，他会微微颔首，偶尔简短回应一两句，声音低沉平静，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周围陪同的几位教授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这就是“墨阎王”的气场。无需疾言厉色，仅仅是站在那里，周遭的空气便仿佛凝固了几分，带着无形的压力。那些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学生，瞬间噤声，下意识地让开道路，目光敬畏又好奇地追随着他。

苏清沅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他。那样的他，遥远而陌生，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难以逾越的鸿沟。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关于“熟悉感”和“更早以前”的揣测，实在有些可笑。

她正准备悄悄转身离开，避免这种场合下的尴尬照面。

墨龙啸的目光，却在此时，如同精准的雷达，越过了刘院长的肩膀，越过了簇拥的人群，毫无征兆地，牢牢捕捉到了她。

那一瞬间，苏清沅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片终年不化的寒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褪去。冷峻的眉峰微微舒展，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一丝弧度。就连周身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都仿佛被一阵和煦的春风悄然吹散，漾开了温柔的涟漪。

他停下了脚步。

正在滔滔不绝说话的刘院长一愣，下意识地闭了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人群外那个有些局促不安的清丽女孩，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墨龙啸却没有理会刘院长的疑惑，他甚至没有对周围的教授们多做半句交代。他只是对刘院长简单地点了下头，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失陪。”

话音落下，他便径直朝着苏清沅的方向走去。

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所过之处，拥挤的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所有目光——惊讶的、好奇的、探究的、艳羡的——都聚焦在他身上，以及他走向的那个女孩身上。

苏清沅站在原地，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擂鼓般敲打着胸腔。看着他穿过人群，一步步走近，最后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她身侧大部分的阳光。

周围瞬间安静得可怕，连树叶落地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墨龙啸垂眸看着她，那双向来深邃冷冽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眸色是一种罕见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专注的暖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打破了周遭的寂静，也打破了苏清沅心中刚刚筑起的那道疏离的墙：

“下课了？”

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是约好在此碰面，温声询问，如同最寻常的问候，却与她刚才所见的那个杀伐果断的“墨阎王”判若两人。

苏清沅怔怔地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嗯……刚在校史馆做完事。”

“校史馆。”墨龙啸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问道，“回宿舍？还是要去哪里？”

“回……回宿舍。”苏清沅下意识地回答，指尖紧张地绞着帆布包的背带。

“顺路。”墨龙啸极其自然地接道，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身上单薄的针织外套，补充了一句，“这边走。傍晚风凉，小心着凉。”

他的举动和话语，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位高高在上、冷面寡言的墨阎王，此刻正用前所未有的温和态度，对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女生说话，甚至……要亲自送她回去？

震惊、好奇、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苏清沅身上，让她脸颊发烫，浑身都不自在，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墨龙啸却仿佛对周遭的视线毫无所觉，他的注意力似乎全在她身上。见她迟疑着不肯迈步，他又耐心地、用那独有的低沉嗓音问了一遍，声音里的温和不容错辨：“走吧？”

苏清沅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顶着无数道探究的目光，低声说了句“谢谢墨顾问”，然后跟上他的脚步。

墨龙啸很自然地放慢了步伐，与她并肩而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又显出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他没有再看那些目瞪口呆的教授和学生，仿佛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这条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和道上翩然落下的梧桐叶。

直到两人的身影拐过教学楼的转角，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我没看错吧？墨顾问他……刚才是不是笑了？”

“不是笑，是眼神！他看那个女生的眼神，一下子就软了！跟刚才在讲座上完全是两个人！”

“那个女生是谁啊？好像是历史系的，叫苏清沅？”

“墨顾问竟然亲自送她回宿舍？我的世界观……崩塌了！”

刘院长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旁边一位同样面露讶色的副院长低声吩咐道：“去了解一下，那个女同学的详细情况。墨董他……难得对人这么关照。”

林荫道上，枯黄的落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最初的尴尬和紧张过去，苏清沅渐渐放松下来。她偷偷瞟了一眼身侧的墨龙啸。褪去了讲座时那身逼人的气势，此刻并肩而行的他，虽然依旧身姿挺拔、气质出众，但侧脸的线条似乎柔和了许多。夕阳的余晖给他深邃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连那浓密的睫毛，都染上了淡淡的金色。

“讲座……还顺利吗？”她斟酌了许久，终于找到一个安全的话题。

“嗯。”墨龙啸应了一声，侧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廓上，“外面那些议论，吵到你了？”他指的是报告厅外那些关于“墨阎王”的讨论。

“没有，我刚好路过。”苏清沅连忙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轻声说，“他们好像……都很怕你。”

墨龙啸脚步未停，目光投向道路前方延伸的尽头，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怕我，很正常。”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她，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但你不必。”

苏清沅心头一动，猛地抬眼看他。

他也恰好垂眸看她，夕阳的光芒落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一片细碎而温暖的金色，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专注而认真，仿佛她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存在。

“你和他们，不一样。”他补充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是因为龙村的几次见面？还是因为那句神秘的“更早以前”？

苏清沅张了张嘴，想问个明白，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有些贪恋此刻的氛围，安静，平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仿佛只要走在他身边，那些探究的目光、纷乱的思绪，都可以暂时抛在脑后。

“校史馆的工作，还适应吗？”墨龙啸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嗯，陈教授人很好，馆里的资料也都很珍贵。”苏清沅点头，想起他之前在食堂说的话，忍不住试探着问，“墨顾问好像对校史馆很熟？”

“捐过一些东西，也常去看。”墨龙啸的回答模棱两可，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上，“那里安静，是个能让人沉下心的地方。有些答案，或许就藏在被忽略的细节里，需要耐心和时间，才能慢慢发现。”

他又在暗示什么？苏清沅暗自思忖，心头的疑惑更浓了。

宿舍区已经近在眼前。墨龙啸在距离女生宿舍楼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停了下来，这里是男生止步的界限，也是恰到好处的分寸。

“就送到这里。”他说，目光扫过不远处开始有女生进出的楼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进去吧。”

“谢谢您送我。”苏清沅诚恳地道谢。无论如何，他今天的举动，无疑替她挡掉了许多后续可能的麻烦和猜测——经此一事，至少在学校里，不会有人敢轻易为难或肆意打听她了。

“不客气。”墨龙啸看着她，眸色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像藏着无尽的星辰，“周末如果去校史馆值班，注意安全。晚上不要一个人留太晚。”

“我知道了。”苏清沅乖乖点头，心里暖暖的。

“还有，”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只是顺口一提，“墨园2801的钥匙，还在你那里吧？如果课业忙，宿舍不方便，那里随时可以过去。物业是墨氏旗下的，24小时有人值班，很安全。”

他又提起了那个地方。苏清沅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我……会考虑的。”

“嗯。”墨龙啸不再多言，对她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再见，苏清沅。”

“再见，墨顾问。”

苏清沅转身，朝宿舍楼走去。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暮色四合，天边晕染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路灯尚未亮起。墨龙啸依旧站在那个路口，身姿挺拔如松，静静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坚定，仿佛一座沉默的灯塔，无论何时回头，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见她回头，他抬起手，极轻地挥了一下。

苏清沅慌忙转回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走进了宿舍楼的大门。直到踏上楼梯，她的心跳才渐渐平复，脸颊却依旧烫得惊人。

楼外，墨龙啸直到看见她房间的窗户亮起温暖的灯光，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脸上那仅存的一点温和迅速褪去，眸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与深邃。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拨通了秦风的电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秦风，查一下今天商学院讲座结束后，围在门口议论苏小姐最起劲的那几个学生。适当提醒一下他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另外，校史馆晚间的安保等级，从今天起，提升一级。尤其是苏小姐值班的时间段，安排专人巡逻，确保万无一失。”

“是，墨总。”电话那头传来秦风恭敬的应答声。

挂断电话，墨龙啸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眸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深情与偏执，随即转身，大步融入渐深的夜色之中。

他的温柔，是淬了千年寒冰的火，极端，稀有，带着毁天灭地的执念，且仅予她一人。

旁人只见阎王怒，哪知龙王心底温。

而这独一无二的温柔，他会一点一点，铺陈在她眼前，让她习惯，让她沉溺，直至再也离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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