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归去来兮

建元二十一年，九月初九。

重阳节。

京城往年的重阳，都是登高赏菊、饮茱萸酒的日子。可今年不一样。今年的重阳，京城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离别，又像是等待。

云棠站在坤宁宫院子里，看着那棵海棠树。

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锦书带着几个小宫女正在扫，扫成一堆，用簸箕装了，倒在墙根底下。

“娘娘，”锦书走过来，“东西都收拾好了。您真的要走？”

云棠点点头。

“走。”

锦书的眼眶红了。

“娘娘，您走了，奴婢怎么办？”

云棠看着她，笑了笑。

“你跟了本宫五年，也该歇歇了。本宫给你留了银子，够你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锦书摇头。

“奴婢不嫁人。奴婢跟着娘娘。”

云棠拍拍她的肩。

“傻丫头。本宫又不是去死。只是搬到城外住，清静清静。你想来，随时可以来。”

锦书抹着眼泪，点点头。

九月初十，云棠搬出了坤宁宫。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带着几件换洗衣裳，一辆马车，悄悄出了城。

城西三十里，有座小山，叫青崖山。山上有座小院，是她让人提前收拾好的。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口井，井边种着几棵枣树。

云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枣树，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二十一年了。

从进宫那天算起，整整六年。六年里，她住过坤宁宫，住过冷宫，住过东厂的小院，住过无数个睡不着觉的夜晚。

如今，她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地方。

一个不用提防任何人、不用算计任何事的地方。

“娘娘，”车夫把行李搬进来，“东西都放好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云棠摇摇头。

“没了。你回去吧。”

车夫行了一礼，走了。

云棠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枣树，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发红的枣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可她一笑，整个院子都亮了。

九月十五，周若澜来了。

她骑着马，风尘仆仆地闯进院子，看见云棠，眼泪就下来了。

“皇后娘娘！”

云棠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愣了愣。

“你怎么来了？”

周若澜扑过来，抱住她。

“我……我找不到我哥……”

云棠的心一沉。

“苏承昭还没找到？”

周若澜摇头。

“我把扬州翻了个遍，找不到。有人说看见他往北边去了，可北边那么大，我去哪儿找……”

云棠拍拍她的背。

“别急。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周若澜抬起头，看着她。

“娘娘，您怎么住在这儿？坤宁宫呢？”

云棠笑了笑。

“本宫不做皇后了。”

周若澜愣住了。

“什么？”

云棠拉着她坐下，把这段时间的事说了一遍。

秦单的死，萧珩的北归，她的离开。

周若澜听完，沉默了很久。

“娘娘，您……您不后悔？”

云棠摇摇头。

“不后悔。”

周若澜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娘娘，您真厉害。”

云棠笑了。

“厉害什么？本宫只是累了。”

周若澜握住她的手。

“娘娘，我陪您。”

云棠看着她。

“你不去找你哥了？”

周若澜摇摇头。

“找。可我也要陪着您。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云棠心里一暖。

这孩子，真是实心眼。

“好。”她说。

九月二十，萧珩来信了。

信是从北境送来的，厚厚的十几页。他在信里说了边关的情况，说了北戎的动向，说了将士们的士气。

最后，他写了一段话。

“娘娘：臣听说您搬出宫了。臣不意外。您早该歇歇了。可臣有一句话想说——无论娘娘在哪儿，臣都是娘娘的人。娘娘若有需要，臣万死不辞。”

云棠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贴身藏着。

周若澜在一旁看着，忽然问。

“娘娘，萧大哥是不是喜欢您？”

云棠愣住了。

“你说什么？”

周若澜眨眨眼睛。

“我看他信上写的，‘无论娘娘在哪儿，臣都是娘娘的人’。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云棠失笑。

“傻丫头。那是忠心的意思。”

周若澜摇摇头。

“才不是。我看人很准的。萧大哥就是喜欢您。”

云棠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

“若澜，”她开口，“你喜欢萧珩吗？”

周若澜的脸红了红。

“喜欢啊。可那是另一回事。”

云棠笑了。

“什么另一回事？”

周若澜想了想，说。

“我喜欢萧大哥，是想和他过日子。可萧大哥喜欢娘娘，是想保护娘娘。不一样。”

云棠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九月二十五，沈安来了。

他穿着便服，只带了一个随从，骑着马上了山。

云棠看见他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陛下？您怎么来了？”

沈安下了马，看着她。

“朕来看看你。”

云棠把他让进院子，倒了杯茶。

沈安喝着茶，打量着这间小屋。

“地方不大，收拾得倒干净。”

云棠笑了笑。

“臣妾一个人住，够了。”

沈安放下茶杯，看着她。

“云棠，你后悔吗？”

云棠摇摇头。

“不后悔。”

沈安沉默了一会儿。

“朕后悔。”

云棠愣住了。

“陛下后悔什么？”

沈安看着她，目光很深。

“后悔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你是皇后，可你做的事，比朕这个皇帝还多。朕坐在龙椅上，什么都不用做，都是你在做。”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朕对不起你。”

云棠的心揪了一下。

“陛下别这么说。臣妾是皇后，该做的。”

沈安摇摇头。

“不是该不该的问题。是朕欠你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朕从小在江南长大，不知道什么是皇宫，什么是权力，什么是斗争。朕以为，当了皇帝，就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朕错了。”

他回过头，看着云棠。

“这世上，从来没有安稳的日子。尤其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

云棠没有说话。

沈安继续说。

“云棠，朕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云棠看着他。

“什么事？”

沈安一字一句说。

“朕想好了。等边关平定之后，朕就退位。”

云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陛下说什么？”

沈安笑了笑。

“朕不骗你。朕真的想好了。这皇位，朕坐不惯。朕想回江南，回清云观，继续教书。”

云棠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个年轻人，当了两年皇帝，还是忘不了他的教书先生日子。

“陛下，您走了，谁来坐这把椅子？”

沈安看着她。

“你。”

云棠愣住了。

“臣妾？”

沈安点点头。

“你是最合适的人。这六年，你做的事，比朕这个皇帝多得多。朝堂上的人服你，边关的将领服你，天下百姓也服你。你当皇帝，比朕强。”

云棠摇摇头。

“臣妾不能。臣妾是女子——”

沈安打断她。

“女子怎么了？女子就不能当皇帝？谁规定的？”

云棠说不出话来。

沈安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云棠，朕不是在求你。朕是在告诉你。等时候到了，你就得接。”

云棠看着他，看着这个眼底有光的年轻人，忽然间，眼眶有些发酸。

“陛下……”

沈安笑了。

“别叫陛下。叫沈安。”

沈安走后，云棠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周若澜从屋里探出头来。

“娘娘，陛下跟您说什么了？”

云棠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西边的夕阳，望着那片橘红的光，慢慢说了一句话。

“若澜，你说，一个人能改变自己的命吗？”

周若澜想了想。

“能吧。娘娘不就改变了吗？”

云棠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是啊。本宫改了。”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

十月初一，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薄薄一层，落在屋顶上、树梢上、院子里。天亮的时候，太阳出来，雪很快就化了。

云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化掉的雪，忽然想起沈废后。

“等雪停的时候，它就开了。”

雪停了。

梅花开了。

可沈废后看不到了。

“娘娘，”周若澜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有信！”

云棠走进去。

周若澜举着一封信，满脸兴奋。

“萧大哥的信！”

云棠接过，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娘娘：边关无事，北戎未动。臣一切安好，勿念。另有一事——臣找到苏承昭了。”

云棠的手抖了一下。

找到了？

“他在哪儿？”她问。

周若澜凑过来看。

“在……在北境？”

信上写着——

“他在北境。两个月前，他一个人跑到边关，说要投军。臣见他时，他已经是个小校了。他说，他不想再躲了。他要堂堂正正活着。”

云棠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苏承昭。

那个假的皇子，那个逃了那么久的人，终于不逃了。

他去了北境。

投了军。

堂堂正正活着。

“若澜，”她开口，“你哥找到了。”

周若澜的眼泪也下来了。

“他……他好不好？”

云棠点点头。

“好。他很好。”

十月初五，周若澜启程去北境。

她要去找苏承昭。

云棠送她到山下。

“娘娘，我走了。”

云棠点点头。

“去吧。”

周若澜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话。

“娘娘，您一个人在这儿，不怕吗？”

云棠笑了。

“怕什么？”

周若澜想了想。

“怕……怕孤单？”

云棠摇摇头。

“不孤单。有你萧大哥的信，有陛下来看我，有你来看我。还有——”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蓝得透明的天。

“还有他们。”

周若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天上，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像是有人在看她们。

周若澜的眼眶红了。

“娘娘，他们都在看着您。”

云棠点点头。

“是啊。都在看着。”

周若澜走了。

云棠站在山下，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可她心里，很暖。

十月十五，京城传来消息。

北戎退兵了。

萧珩率军追击，斩敌两万，追出草原五百里。北戎可汗遣使求和，愿称臣纳贡，永不再犯。

满朝欢庆。

沈安连下三道圣旨，封萧珩为镇北王，世袭罔替。

萧珩推辞了。

他在信里说：“陛下，臣不敢受。臣只想守着边关，守着娘娘，守着该守的人。”

云棠看着这封信，笑了。

这孩子，真是一点没变。

十月二十，沈安又来了。

这一回，他带了一个人。

苏承昭。

云棠看见他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他瘦了很多，黑了很多，可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穿着一身军装，站在沈安身后，像个真正的军人。

“娘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云棠走过去，看着他。

“你怎么回来了？”

苏承昭笑了笑。

“臣想娘娘了。”

云棠的眼眶红了。

“傻孩子。”

苏承昭摇摇头。

“臣不傻。臣只是想通了。躲不是办法。只有面对，才能真正活着。”

云棠点点头。

“好。好。”

沈安在一旁看着，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倒是默契。”

云棠回过头，看着他。

“陛下怎么有空来？”

沈安耸耸肩。

“朕把朝政扔给几个老臣了。反正他们比朕能干。”

云棠失笑。

这个皇帝，真是越来越不像皇帝了。

那天夜里，云棠、沈安、苏承昭三个人，坐在小院里，喝着茶，说着话。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一片银白。

沈安喝着茶，忽然问。

“云棠，你真不打算回宫了？”

云棠摇摇头。

“不回了。”

沈安叹了口气。

“那朕怎么办？”

云棠看着他。

“陛下不是想退位吗？”

沈安点点头。

“想。可退给谁？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朕一个都不放心。”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

“再等等吧。等萧珩回来。”

沈安眼睛一亮。

“萧珩？他愿意？”

云棠笑了笑。

“他不愿意也得愿意。谁让他是镇北王呢。”

沈安哈哈大笑。

“好！那就等他！”

苏承昭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

“娘娘，臣也想去北境。”

云棠看着他。

“去北境做什么？”

苏承昭的目光很坚定。

“打仗。保家卫国。”

云棠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十一月初一，苏承昭走了。

他去北境，找萧珩。

云棠又送他。

站在山下，看着他骑着马，越走越远。

风吹过来，很冷。

可她心里，很暖。

因为她知道，他们都会回来的。

萧珩，苏承昭，周若澜，沈安。

那些她爱的人，爱她的人。

都会回来的。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蓝得透明的天。

天上，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像是有人在看她。

沈废后，萧让，秦昭，秦单。

那些走了的人，也在看着她。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

可她一笑，整个世界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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